问卷的题目比陈默预想的更加……古怪。
它们不像标准的心理测试，去探究你的性格倾向或情绪稳定性。这些问题，更像是在用一种迂回的方式，触摸你对“时间”这个概念的底层认知，以及你在非常规情境下的本能反应。
【7. 假设你被困在一个不断重复同一天的循环中，每天醒来都是周一，周围所有人都过着完全相同的一天，只有你保留记忆。在尝试了所有已知方法都无法打破循环后，第一百零一天早晨，您会选择？
A. 放弃挣扎，融入循环，像其他人一样度过“完美”的周一。
B. 继续尝试新的、哪怕看起来荒谬的破局方法。
C. 利用无限的时间，深入学习某个领域，成为该领域的“神”。
D. 开始有目的地引导或改变周围人的行为，观察对循环的影响。】
陈默选了B。放弃不是他的风格，哪怕在游戏里被对手按在地上摩擦，他也会想尽办法找机会翻盘。只是这个选项，听起来就格外疲惫。
【12. 您认为，一个人的“过去”对他的“现在”具有多大的决定性？请用百分比表示，并简述理由。（开放题）】
陈默想了想，输入：“50%。过去塑造了现在的我，但每一个‘现在’的抉择，都在重新定义‘过去’对我的意义，并创造新的‘未来’。所以，一半一半。” 他发送后才觉得，这答案有点像是游戏里角色背景故事和玩家实时操作的关系。
【18. 在一个绝对公平的场合（如考试、竞赛），您发现可以通过某种不被察觉的方式，让自己获得额外的时间（例如，让监考者的手表变慢一秒）。您会使用这种能力吗？为什么？（开放题）】
陈默的手指停顿了。他想起了自己用时间缓流避免差评，想起了昨晚推开掠时者，也想起了几分钟前在楼梯间安抚那个陌生女孩。他打字：“看情况。如果是为了纠正明显的不公，或者保护自己或他人免受不可逆的伤害，可能会。如果只是为了个人微小的利益，不会。能力不是用来作弊的。” 发送后，他又觉得这回答有点“圣母”，但确实是他的真实想法。
题目还在继续，有些涉及道德困境，有些像是脑筋急转弯，还有些则完全意义不明。陈默耐着性子，在送餐的间隙，利用等红灯、等电梯、等客户取餐的碎片时间，一题一题地做着。他发现自己思考这些问题时，会不自觉地调动起那种新获得的、对时间的模糊感知，仿佛题目本身就在引导他去运用这种新“感官”。
下午三点多，他送完一单位于老式居民区的奶茶。这是一个建成超过三十年的小区，没有电梯，楼道昏暗，堆放着一些舍不得扔的旧家具和杂物。客户住在六楼，是个穿着居家服的年轻女孩，接过奶茶时还小声抱怨了一句“怎么这么慢”。
陈默赔着笑下楼，在走到三楼转角时，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个蒙着灰尘的硬物。那是一个被丢弃的、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黄铜闹钟，大概有巴掌大小，玻璃表蒙已经碎裂，指针不见了，静静地躺在废弃的蜂窝煤和破花盆之间。
就在他的脚尖碰到闹钟的瞬间——
嗡！
一种截然不同的、强烈的“感觉”猛地撞进他的意识！不是之前感知到的、属于活物的时韵波动，也不是自然环境里那些细微的涟漪。这感觉更加沉重、凝滞，带着一种冰冷的、物化的质感，像是触摸到了一块被漫长岁月浸透的金属，又像是突然听到了一段被遗忘已久的、沙哑的钟摆回响。
与此同时，他眼前的景象诡异地晃动了一下。那个破旧的黄铜闹钟周围，空气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水纹般的扭曲。并非闹钟本身在发光或变化，而是它存在的那个“点”，仿佛与周围的时空产生了某种不协调的“错位”，时间的流经在那里变得黏稠、缓慢，沉淀下了某些看不见的东西。
陈默猛地停住脚步，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他强忍着立刻退开的冲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将时间感知如同触须般缓缓探向那个闹钟。
接触的瞬间，一些破碎的、模糊的、非画面也非声音的“印象”掠过他的脑海：
——滴答、滴答、滴答…稳定而令人安心的节奏，伴随着晨光，和一个女人温柔的呼唤：“小勇，起床啦…”
——剧烈的摇晃，刺耳的警铃声，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玻璃碎裂的巨响…滴答声变得狂乱、失序，最终，“咔”一声轻响，停止了。
——漫长的黑暗，尘埃，被遗忘的角落。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沉寂，以及一种深沉的、被抛弃的悲伤。
这些“印象”一闪而逝，却让陈默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和微弱的眩晕。闹钟本身散发出的那种凝滞的时间波动，也随着他感知的接触，微微荡漾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那种沉重的平静。
“这是…什么？”陈默喃喃自语。他肯定，这闹钟不是时感者，也不是掠时者留下的陷阱。它就是一个普通的、坏掉的旧物。但上面附着的那种奇特的、沉淀下来的时间质感……
他忽然想起林晓晓昨晚在车上提到的一个词。当时她解释“时之屑”是时间本源碎片，而有些古老的、承载了强烈情感或经历重大变故的物品，有时会自然吸附时间尘埃，形成另一种东西……
“时之痕”。
对，她好像是这么说的。“时之痕”不像“时之屑”那样是纯粹的能量，更像是一段凝固的、物化的“记忆”或“历史片段”，烙印在物品上。通常无害，但有时强烈的“时之痕”可能会轻微影响周围环境的时间感，或者对敏感的人（比如时感者）产生情绪上的共鸣或干扰。
看来，这个闹钟，就承载了一段不算愉快的、最终戛然而止的“时之痕”。可能是家庭变故，也可能是意外。
陈默蹲下身，没有用手去碰，只是仔细看着这个蒙尘的旧物。那种沉重的、悲伤的时间质感依然清晰可感。他犹豫了一下，尝试着像之前安抚那个女孩一样，将自己平缓的时感延伸过去，轻轻包裹住那个闹钟，不是驱散，而是像拂去尘埃一样，试图抚平那沉淀的、不协调的“褶皱”。
这是一个更大胆的尝试。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只是凭着一种直觉。
他的时感如同温水，缓缓浸润。那沉重的“时之痕”波动似乎抗拒了一下，但或许是年代久远，或许是陈默的时感中没有任何攻击或掠夺的意图，只有温和的触碰，那波动竟然真的慢慢平息、软化了一些，虽然并未消失，但那种强烈的、令人不适的凝滞感和悲伤意味，明显减弱了。
闹钟本身没有任何变化，依旧破旧，躺在杂物里。但陈默能感觉到，它现在“安静”多了，不再像一个不断散发着微弱负面波动的源头。
做完这一切，陈默松了口气，额角居然渗出了一层细汗。处理这种凝固的“时之痕”，似乎比影响流动的时间或他人的时韵更耗费心力，那是一种需要更精细、更“沉浸”的操控。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闹钟，转身下楼。心里却对“时间”有了更深一层的、略带沉重感的认知。时间不仅是流动的河，也会在河床的某些石头上，留下深刻的刻痕。
刚走出楼道，手机响了，是林晓晓。
“问卷做得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轻松一点。
“在做，题目有点怪。”陈默推着车往小区外走。
“正常，那本来就不是给普通人做的。”林晓晓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另外，有件事需要跟你确认。大概一小时前，我们监测到东区‘腾飞大厦’附近有轻微、短暂的时韵扰动，波动特征显示是一个新觉醒者初期能力失控，但扰动很快被一股稳定、平和的未知时韵抚平、引导了。位置和你当时的一个送餐地点重合。陈默，是你吗？”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时序管理局的监控，果然无孔不入。
“是我。”他没有否认，将楼梯间遇到那个女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自己尝试引导抚平的细节，只说感觉对方状态不对，说了几句安抚的话。
“你没有直接接触，也没有暴露自己，处理得还算谨慎。”林晓晓评价道，听不出喜怒，“那个女孩的信息我们已经初步锁定，会安排后续观察和接触。不过，你提到的‘未知时韵’抚平了扰动…看来，你对自身能力的应用，比我想象的还要…有天赋，或者说，本能。”
她的话里似乎有一丝探究。陈默没有接话。
“另外，”林晓晓继续说，“关于你提到的，在老旧居民楼里可能感知到的‘异常物品’，如果方便，可以把具体地址和描述发给我。局里有时痕回收科，会去评估和处理。有些强烈的时之痕，如果长期暴露在特定环境，可能对附近的普通人，尤其是老人、孩子或情绪不稳定者，产生潜在的慢性影响。”
陈默把刚才那个小区的地址和闹钟的大致位置说了。
“收到。后续我们会处理。”林晓晓记录下信息，然后话锋一转，“问卷抓紧。第一部分提交后，如果基础评分通过，最快明天可以安排第二阶段的能力初测，是远程非接触式的，不会影响你白天工作。地点…就在你方便的地方，比如，你常去的那个街心公园的长椅？时间你定，提前半小时告诉我就行。”
“好。”陈默应下。
“保持警惕，陈默。你今天的两次‘遭遇’，虽然都处理得当，但也说明，这个城市里隐藏的‘异常’，比数据库里记载的要多。小心点总是没错。另外，”她补充了一句，语气略显意味深长，“你安抚那个新觉醒者时采用的方式…很特别。通常新手只会粗暴地压制或隔离波动。看来，你的‘时间’，性格很温和。”
电话挂断了。
陈默站在原地，品味着林晓晓最后那句话。“你的‘时间’，性格很温和？” 这说法真奇怪，时间还有性格？
他摇摇头，骑上车，赶往下一个取餐点。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一切：古怪的问卷，失控的女孩，承载悲伤的旧闹钟，还有林晓晓那听不出情绪的评判。
这个世界背面的轮廓，正一点一点，在他面前清晰起来。而他自己，也正被这个世界一点点地浸染、改变。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妹妹小雅发来的消息，一张她今天在康复区扶着栏杆慢慢走的照片，虽然很吃力，但笑容很灿烂。
陈默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关于时间、异能、危险的思绪暂时压下，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有些东西，值得他去面对，去争取。
他加快了车速，迎着午后逐渐西斜的阳光，驶向下一个目的地。风掠过耳畔，带着城市的喧嚣和生机，也带着隐秘世界里，那无声流淌的、莫测的时间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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