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记忆，带着一股塑胶场地面被晒透后的特有气味，和窗外没完没了的蝉鸣。 国家青年队集训基地的室内球场，空旷得有些回声。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地板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斑。苏小溪跟在教练身后走进来时，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三号场边那个挺拔而沉默的背影。 他正在独自对墙抽击，白色羽毛球撞在深绿墙面，发出“砰、砰、砰”规律而沉闷的响声，每一击的力道和落点都几乎一致。他穿着合身的深蓝色训练服，背影挺直，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颈后，侧脸线条在明暗光影里显得有些过分清晰，也过分冷淡。 “林阳，过来一下。”教练喊了一声。 墙边的击球声戛然而止。他转过身，拿起毛巾随意擦了擦额角，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的目光先落在教练身上，随即才极快地扫过苏小溪，那眼神平静无波，像在评估一件新到的训练器材。 “这是苏小溪，从南都市队新选送上来的，主攻网前，手感很灵。”教练介绍道，又转向苏小溪，“小溪，这是林阳，你应该听过。以后你们就是固定混双搭档了，先从基本功配合开始磨合。” “昕哥好！”苏小溪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清脆，眼睛弯成了月牙，试图用最大的热情打破初次见面的陌生感，“我叫苏小溪，以后请多指教啦！早就听说你很厉害了！” 林阳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回场地，仿佛那空荡荡的球场比眼前活生生的新搭档更有吸引力。 “嗯。”他喉间溢出一个简单的音节，然后径直走向放球的筐子，拿起自己的球拍，语气平淡无波，“先拉十分钟高远球。我看你的动作。” 没有寒暄，没有对新搭档的好奇，甚至没有一句“合作愉快”。他的直接和某种近乎漠然的专注，让苏小溪脸上灿烂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悬在半空的手也悄悄放了下来。她心里那点初入国家队的兴奋和忐忑，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戳破的小气球，“噗”地一下泄了点气。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暗暗给自己打气：厉害的人大概都有点脾气嘛！没关系，用实力说话！ 她也拿起球拍，小跑着进入对面半场。 “拉高远球开始。”苏小溪打起精神，努力把每个球都高高地、远远地打到对方后场底线附近。她的动**调，发力流畅，打出的球划出的弧线很饱满。 但仅仅几个回合后—— “停。”林阳忽然开口，同时手腕一顿，没有将球击回，而是任由那个球落在中前场。 苏小溪疑惑地停下，望向他。 “你举起球拍准备击球，以及向后引拍蓄力的时候，挥拍的那只手臂抬得不够高。”他走到网前，隔网看着她，用球拍轻轻点了点自己右肩上方偏前的位置，“这会导致你在最高、最舒服的位置碰到球变得困难，打出去的球力度和高度会不够，威胁就小了。尤其在被动防守时，很难把球又高又远地打回对方后场，容易给对手进攻的机会。”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道物理题的解法，精准，客观，没有任何情绪，也因此显得格外直接，甚至有些生硬。 苏小溪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按照他说的，尝试抬高了一下大臂。感觉……是有点不一样，但有点别扭。“我一直这么打的，好像也……还行？”她小声嘀咕，脸上重新挤出一点笑，试图让气氛轻松点，“昕哥，我们是不是先多打几个，找找配合的感觉？比如练练发接发？” 林阳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她的“讨价还价”有些不解。“基础动作是配合的根基。动作不完善，战术执行会打折扣。”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继续拉高远，注意你的大臂。每个球都要有意识。” “哦……好。”苏小溪咽回了后面的话，抿了抿嘴，重新举拍。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不容置疑的、专注于“正确”和“效率”的气场。那是一种和她在市队时完全不同的氛围，那里也有严格，但更多是鼓励和尝试；而这里，尤其是眼前这个新搭档，仿佛一个严苛的质检员，只认标准和数据。 接下来的训练，在这种略显凝滞的单向“校正”中进行。苏小溪试图在几个漂亮的网前勾对角得分后，活泼地朝对面喊：“昕哥，这球不错吧？”换来的是林阳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一句：“注意你上网第三步的步幅，有点乱，会影响下一拍的连贯。” 几次之后，苏小溪那点“用实力证明自己”的劲儿，渐渐被一种微妙的沮丧和“对牛弹琴”的感觉取代。她不再试图活跃气氛，只是闷头击球，但心里的腹诽却没停过：这个人……是机器人吗？只会挑毛病？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教练吹哨示意休息。 苏小溪长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训练服已经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分不清是热的还是憋的。她拖着脚步走向场边的长椅。 林阳已经先一步坐下，正仰头喝水。他的侧脸在光线里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有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苏小溪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拿起自己那瓶没开的矿泉水，用力一拧——没动。再用力，瓶盖纹丝不动，像是焊死了一样。她手上汗湿，有些打滑，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反而显得有些狼狈。 她下意识用余光瞟了一眼旁边的林阳。他喝完了水，正拧上自己的瓶盖，然后……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记录着什么，对旁边队友的窘境浑然未觉。 苏小溪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比如他会顺手帮个忙？）彻底熄灭了。她暗自撇撇嘴，把水瓶夹在腿间，双手握住瓶盖，使出吃奶的劲儿，脸都憋红了一点，终于“咔”一声拧开。 清凉的水涌入喉咙，稍稍浇灭了心头的燥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她看着旁边那个专注书写的侧影，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真是一块又冷又硬的木头疙瘩！以后的日子，可怎么搭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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