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韩国都，新郑。
城郊五十里，隐于云雾深处的落星山腹地，便是暗星组织百年根基所在。往日，此地只有山风呼啸与金铁交击之声，如今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三日前的“踹窝”行动，如同噩梦般萦绕在每个幸存者心头。
组织倾尽资源培养的七名杀手种子——代号“天枢”至“摇光”的少年少女，本是工韩暗夜中最锋利的匕首。他们潜伏于苍楚故都，意图行刺玄秦前线大将，不料行踪早已泄露。玄秦影卫副统领雷虎，这个出身工韩却叛投玄秦的叛徒，亲自布下天罗地网。七名种子，连同四十二名精锐导师，在苍楚旧宫被围，力战而亡，无一幸免。
消息传回，暗星根基动摇。大殿内，残存的数十名成员面带悲愤，却又难掩绝望。
“幽影导师，撤吧！留得青山在……”一名断臂的教习嘶哑道。
上首蒲团上，须发皆白的老者——暗星首领“幽影”缓缓睁开眼。他脸上皱纹深如刀刻，气息微弱，胸前缠绕的白布渗出暗红血迹。三日前，他强行动用秘法接应，却被雷虎隔空一掌重创心脉。
“青山？”幽影声音沙哑，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惶恐或决绝的脸，“工韩若亡，这片大陆再无暗星立足之地。王命已下，令我等不惜代价，刺杀玄秦先锋大将‘血屠’白起……以挽危局。”
殿内一片死寂。刺杀玄秦“人屠”白起？便是暗星全盛时期亦无把握，何况如今精英尽丧？
“可是导师，我们连白起的面都见不到！雷虎那叛徒……他对我们的手段一清二楚！”另一名教习捶地痛哭，绝望弥漫。
幽影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抖。他何尝不知这是螳臂当车？但工韩王室需要一场“象征性的抵抗”来维系最后体面，暗星便是那枚注定被舍弃的棋子。
“都下去准备吧。三日后，行动。”他挥了挥手，疲惫不堪。
众人默默退下。幽影独坐空荡大殿，取出一面古朴水镜。法力注入，镜面涟漪荡漾，却没有映照远方敌情，而是显露出山腹深处灶房的景象。
李耳蹲在灶房角落，面前摊开着几本泛黄账册和一地分类好的药材、粟米。灶膛里火光跳跃，映亮他清秀却带着菜色的脸。他今年刚满十六，身形单薄，是三年前被外出采购的孙老从逃难人潮中捡回的。因体质孱弱，不堪杀手训练，便被安置在此负责几十号人的饮食起居。
此刻，他正对着一堆干瘪野菜和少量粟米发愁。
“存粮仅够五日……盐巴不足三日……金疮药主料‘三七’断供，需用‘蒲黄’加‘地榆’替代，但效果恐减三成……”他嘴里念念有词，指尖沾着炭灰在地上飞快划拉着数字，“市面粮价半月内涨了五倍，尤其是精米和肉食。但豆粕、麸皮这类牲口料价格却只涨了两成……玄秦影卫的先遣人马已开始控制大宗物资流通，他们在为大军囤积军粮，同时限制我工韩战力补充。”
这些判断，并非来自什么机密情报，而是他每日往返新郑城采买时，从市井流言、物价波动、甚至守城兵卒的闲聊中拼凑而来。三年的采买生涯，让他对这座都城的“脉搏”了如指掌。他知道东市张屠户突然关门是去了乡下避难，知道西巷药铺王掌柜悄悄囤积了大量止血草，更知道城南黑市最近出现了不少来路不明的玄秦制式兵器。
“李耳。”孙老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导师召你，立刻去晦星堂。”
李耳猛地抬头，黑白分明的眼里闪过一丝愕然。晦星堂？那是导师静修之地，他这等杂役，平日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孙老，可是……粮食还没清点完……”
“别问那么多，快去！”孙老语气不容置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怕是……最后的吩咐了。”
李耳心头一凛，不敢再问，放下账册，擦了擦手，跟着孙老快步穿过幽深曲折的甬道。一路上，他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个个神色仓惶，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大难临头的绝望。
晦星堂内，药石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幽影导师瘫坐在蒲团上，面色灰败，气息游离。
“你来了。”老者睁开眼，目光依旧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可知为何唤你？”
李耳跪伏在地，声音发颤：“弟子……不知。”
“抬起头来。”幽影凝视着他，“三日前，我让你采购的那批‘百年老参’，你为何最终只买了不足三成，却换成了大量的普通山参和……巴豆粉？”
李耳心跳如鼓，没想到这等小事导师竟会知晓。他稳了稳心神，老实回答：“回导师，那批‘老参’要价奇高，且……且弟子观其色泽过于鲜艳，疑是用了‘硫黄’熏制，不仅药效大减，久服恐伤身。如今组织银钱紧缺，不如换成实惠之物。至于巴豆粉……弟子想着，或许……或许有时扰乱敌军肠胃，比强攻更有效。”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带着不确定。
幽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那批老参，本就是雷虎名下商号抛出的诱饵，内含慢性奇毒，若非此子机警……他话锋一转：“你觉得，如今局势如何？”
李耳沉默片刻，大着胆子道：“弟子……弟子觉得，像灶上快烧干的锅。水快没了，火却越来越大。光靠锅里几粒米硬撑，迟早要焦糊。或许……或许该想想，能不能从锅底抽掉几根柴火。”
“抽柴火？”幽影喃喃重复，眼底深处似有亮光一闪而逝。他挥了挥手，“去吧，继续做你的事。今夜……不要睡得太死。”
李耳如蒙大赦，叩首退下。回到灶房，他心绪不宁，总觉得导师最后的话别有深意。他下意识地检查了那条只有他知道的、通往山后秘密小径的出口是否通畅，又将一些不易腐败的干粮和一小包珍贵的盐巴藏进了一个破旧的灶坑暗格里。
子夜时分，凄厉的警哨声划破寂静！
“敌袭——！是玄秦影卫！”
“缺口在东面！他们怎么知道密道的？！”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腹。火光四处燃起，映照出无数黑衣鬼魅般的身影。
李耳从简陋床铺上惊坐起，心脏狂跳。他几乎是本能地滚到床下，蜷缩进最阴暗的角落，屏住呼吸。
脚步声、怒吼声、临死的哀嚎由远及近。他听到副统领墨羽的怒吼：“挡住他们！为了工韩！”但随即是一声闷响和狂笑。
“你们这蠢货！真以为幽影那老东西还指望你们殉国？他早就准备好后路了！”一个粗犷残忍的声音响起，李耳记得这个声音，是叛徒雷虎！“可惜啊，你们的后路，我早就献给大秦了！”
李耳浑身冰冷。叛徒果然是位高权重的雷虎！难怪“踹窝”行动会失败得如此彻底！
混乱中，他凭借对灶房结构的熟悉，悄无声息地挪到堆满柴火的角落，扳动一块看似普通的砖石，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狗洞。这是他三年来无意中发现并悄悄拓宽的退路，连孙老都不知道。
就在他准备钻入的刹那，晦星堂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接着是幽影导师嘶哑而决绝的怒吼：“雷虎——！工韩可以亡，但‘势’不可绝！老夫今日便让你看看，何为‘天工’之怒！”
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力量席卷整个山腹，大地震颤。李耳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一推，跌跌撞撞摔进了晦星堂！
堂内一片狼藉，幽影导师倒在血泊中，胸前一个恐怖的血洞正在汩汩冒血。他对面，一个身着玄秦玄甲、面容狰狞的大汉——雷虎，嘴角溢血，持刀半跪，显然也受了伤。
“老东西……临死反扑倒也厉害！”雷虎抹去血迹，狞笑着起身。
幽影看到跌进来的李耳，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决然。他用尽最后力气，一指指向李耳眉心：“小子……接好了！工韩的‘势’，暗星的‘魂’！还有……这道‘道之力’，算是老夫逼你的……活下去！”
“嗡——”
李耳只觉识海剧震，无数金色文字、奇异图案、关于七国神器、天下大势的碎片信息疯狂涌入，头痛欲裂！同时，一股灼热霸道的气流强行灌入他四肢百骸，最终在丹田处化作一道冰冷的枷锁烙印。一个威严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响起，如同天地律令：
“刺玄秦，复国祚，誓不成，道火焚！”
一块冰冷的玉简被塞入他手中。是“天工开物”的关联信物！
“想传功？做梦！”雷虎见状，怒喝一声，挥刀劈来！
幽影狂笑，身体猛然膨胀：“雷虎！一起走吧！”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白光中，他柔和地转向李耳：“孩子，雷虎不可能对我们这里这么熟，要小心自己人！”
李耳只来得及抓起玉简，就被巨大的气浪掀飞，重重撞在墙壁上，恰好触动了幽影早已布置好的最后逃生机关。墙壁翻转，他坠入无边黑暗，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一脸惊怒交加的雷虎被自爆白光吞没的景象……
不知过了多久，李耳在潮湿冰冷的黑暗中醒来。身下是冰冷的岩石，远处隐约传来水滴声。他发现自己躺在一条狭窄的地下暗河边缘，怀里紧紧抱着那枚玉简。
脑海中，《天道箴言》的碎片信息依旧混乱，但已有少许清晰起来，并非具体招式，而更多是“审时度势”、“因利制权”、“顺势而为”等玄奥道理。而丹田处那道“道之力”枷锁，如同定时炸弹，时刻提醒着他誓约的残酷。
他摸索着沿暗河前行，饥肠辘辘，浑身疼痛。凭借微弱的夜光苔藓，他辨认出几种可食用的地下菌类和蕨类，小心采集。甚至找到几味可用于止血化瘀的草药，捣碎敷在伤口上。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亮光。出口隐蔽在一处瀑布之后。他钻出瀑布，发现自己已在落星山另一侧的山脚。回望来路，只见山中浓烟滚滚，暗星基地彻底完了。
他必须活下去。首先要融入山下流民队伍。他撕破衣服，用泥浆涂抹脸和身体，让自己看起来和其他逃难者一样狼狈。他混入一群从新郑方向逃来的难民中，沉默寡言，只是用眼睛仔细观察。
他从流民的闲聊中得知，玄秦先锋大军已至百里外，新郑城门紧闭，许进不许出，物价飞涨，人心惶惶。他还听到一个消息：玄秦一位重要将领“血屠”白起，因其麾下一支运粮队被不明势力袭击，大怒，下令彻查周边，格杀勿论。
李耳心中一动。袭击运粮队？这手法不似残存的工韩军队，倒像是……流民饿极了铤而走险，或者，是有人故意嫁祸，挑起白起的怒火，借刀杀人？
正当他思索时，一队玄秦骑兵呼啸而来，冲入流民队伍，肆意抢夺财物，殴打壮年男子，怀疑是工韩溃兵。
“所有人跪下！检查身份！”骑兵队长厉声喝道，马鞭抽打在一个动作稍慢的老者身上。
李耳随着人群跪下，心脏揪紧。他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只有那枚来历不明的玉简，一旦被搜出……
眼看骑兵越来越近，他目光扫过路边一丛不起眼的野草，心中猛地一跳——“醉鱼草”？此草汁液有微毒，牲畜误食会短暂兴奋躁动。他想起《天道箴言》碎片中一句模糊的话：“……不若以阴柔之势，扰其根基……”
一个念头闪过。他趁乱悄悄抓了一把醉鱼草，揉搓出汁液，然后装作惊恐匍匐，将汁液涂抹在骑兵队长坐骑即将经过的一小块石头上。
那战马闻到气味，低头舔舐，片刻后，突然打了个响鼻，前蹄微扬，显得有些焦躁不安。队长猝不及防，险些坠马，连忙拉扯缰绳控制马匹。
“妈的！这破马！”队长骂骂咧咧，注意力被转移。
李耳趁机跟着骚动的人群向后缩去，险之又险地避过了盘查。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混乱的关卡，手心全是冷汗。第一次，他模糊地感觉到，那本《天道箴言》和他熟悉的那些“不入流”的市井知识，似乎能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结合起来。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体内有道之火焚身之誓，身后有叛徒雷虎可能的追杀，眼前是强大的玄秦帝国。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打杂小子，真的能在这乱世中活下去，并完成那看似不可能的誓约吗？
李耳握紧怀中的玉简，混入滚滚难民潮，向着未知的东方，迈出了第一步。他的战场，不在沙场，而在市井烟火、人心波动的每一个瞬间。天道箴言的奥秘，正在尘世中等待他去解读和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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