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雪时停时续，天空总是那副灰蒙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模样。老鸦岭脚下的临时营地，人数又增加了些，绝望和焦躁的气息也越发浓重。粮食肉眼可见地减少，柴火需要去更远的树林边缘捡拾，而每一次外出都伴随着对溃兵或匪徒的恐惧。
李延依旧待在他那个边缘的角落，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他白天大多时间蜷缩着，减少消耗，眼睛却像最灵敏的探针，无声地扫描着营地的一切。他注意到那个被疤脸一伙抢了麸皮饼子的王家嫂子，越发形销骨立，怀里三四岁的孩子整日昏睡，小脸通红，不时发出微弱的咳嗽。他也注意到，柱头等几个负责守夜巡视的青壮，眼底的疲惫越来越重，对疤脸那伙人挑衅的目光，回应也越发无力。营地中央，七叔和其他几个头领的商议变得频繁而激烈，偶尔能听到压抑的争吵声。
时机在慢慢成熟，但火候还差一点。他需要一把钥匙，一个契机，来撬动这潭绝望的死水，也撬开自己在这盘棋局中更进一步的可能。
第三天下午，契机来了。
疤脸带着他那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穿过营地，故意踢翻了一个老人好不容易拢起的、准备烧水的几根枯枝。老人嗫嚅着不敢言声。疤脸嗤笑一声，目光梭巡，最终落在了王家嫂子紧紧护在怀里、那个装着最后一点糙米的小布袋上。
“王家嫂子，”疤脸蹲下身，脸上挤出令人作呕的假笑，“孩子病得不轻吧？这点米顶什么用？不如……先借给哥哥们垫垫肚子，等翻过老鸦岭，找到有粮的地方，哥哥们双倍还你，怎么样？”说着，手就朝那布袋伸去。
王家嫂子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缩，将布袋和孩子一起死死抱住，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拼命摇头。
“啧，不识抬举。”疤脸脸色一沉，跟班之一立刻上前，就要动手硬抢。
周围的流民都低下头，或别开脸，无人敢出声。柱头看到了，嘴唇动了动，握紧了手里的木棍，但脚步却有些迟疑——疤脸一伙有三个人，而且看起来比他们这些饿了几天的青壮更凶悍。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营地边缘响起：
“柱头叔，七叔喊您过去议事，好像……西边林子有动静。”
是李延。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远远看着柱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见。
柱头一愣，西边林子？不是前日这小叫花子说看到拿刀人的方向吗？他心头一紧，也顾不得疤脸这边了，对同伴使了个眼色，快步朝七叔所在的篝火走去。
疤脸的动作也是一顿，狐疑地看向李延，又望了望西边阴沉的林子。抢东西固然要紧，但若真有溃兵摸过来，那可是要命的事。他狠狠瞪了王家嫂子一眼，又阴鸷地瞥了李延一眼，低骂了一句，带着跟班暂时退开了。
一场即时的欺凌被暂时延后。王家嫂子抱着孩子，泪眼婆娑地看向李延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周围的流民也纷纷看向那个角落里的少年，目光复杂。
李延却已重新坐下，垂着眼，仿佛刚才那句提醒只是随口一说。
傍晚，营地的气氛更加凝重。七叔派了两个人去西边林子边缘小心查探，虽未发现溃兵，但回来说看到了新鲜的、非兽类的脚印和熄灭不久的篝火余烬。这个消息像一块冰，砸进了本就惶惶的人心。
入夜，寒气刺骨。李延那堆小火依旧烟气腾腾地燃着。他看到王家嫂子独自抱着孩子，缩在离他不远的一处漏风的破席旁，孩子咳嗽得更厉害了，小脸在昏暗火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默默起身，从自己那堆潮湿的柴草里，挑出几根相对干燥的细枝，走到王家嫂子身边，也不说话，只是将细枝轻轻放在她脚边，又指了指自己那堆火。
王家嫂子抬起头，泪痕未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和不解。
“湿柴烟气大，但有些草药烧出来的烟，或许能让孩子咳得轻些。”李延低声道，用的是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我昨日在那边荆棘丛旁，看到些干枯的麻黄草梗，揉碎了混在柴里烧，试试。”
他说的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王家嫂子愣住了。草药？这孩子懂草药？在这缺医少药、风寒就能要人命的流民营里，懂得辨认草药，哪怕只是最粗浅的土方，其价值也非同小可。
她看着李延走回自己角落的背影，又看看脚边那几根细枝，犹豫了一下，最终对孩子的担忧压过了一切。她颤抖着手，将细枝拿起，学着李延的样子，小心地添进自己面前微弱的火堆里。烟气似乎真的没有那么呛人了，孩子紧皱的眉头，仿佛也松开了些许。
这一幕，被不远处另一个一直沉默关注着李延的人看在眼里。是白天差点被抢枯枝的那个老人，姓孙，别人都叫他孙老爹。他独自一人，儿子死在逃荒路上，只剩他一个孤老头子。他也看到了李延“提醒”柱头，化解了王家嫂子眼前的危机。
孙老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光。他佝偻着身子，慢慢挪到李延的火堆旁，隔着几步坐下，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根茎的东西，用小刀费力地削下薄薄一片，递给李延。
李延抬眼看了看他，接过，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辛辣苦味。“山姜？”他问。
孙老爹点点头，嘶哑道：“驱寒，暖胃。比吃雪强。”他顿了顿，看着李延将那山姜片含进嘴里，才缓缓道，“后生，你不是普通的叫花子。”
李延咀嚼着辛辣的山姜片，任由那股热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想活命而已。”
“活命，也分怎么活。”孙老爹叹口气，目光扫过营地，“七叔是好人，想带着大伙找条生路。柱头他们也算尽力。可这世道……光靠好心和力气，不够。”他又看向李延，“你白天那话，是故意说给柱头听的吧？西边林子，真有人？”
李延沉默片刻，道：“有没有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疤脸他们觉得可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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