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远看着窗外。夜色已深，后街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如果成功了，”他说，“我们就走出校园，走进江城。做本地生活指南，做城市话题讨论，做公共事务监督。然后，也许有一天，我们会走出江城，走向全国。”
“听起来像梦。”沈南说。
“本来就是梦。”华远转回头，“但做梦的人多了，一起做，梦就会变成现实。”
他举起茶杯，三人再次碰杯。
离开饭馆时，华远落在最后。他看着前面并肩走着的沈南和赵小雨，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前世，这两个人的人生轨迹与他只有短暂的交集。而现在，他们因为他的一个选择，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
街角的路灯下，赵小雨回过头：“华远，明天下午两点，我在教学楼302面试第一批内容志愿者。你要来吗？”
“来。”华远加快脚步跟上去。
“对了，”沈南突然说，“你那个博客，访问量破五千了。后勤集团刚在论坛发了官方回应，承认菜价调整存在‘考虑不周’，承诺‘重新评估’。”
华远点点头。这是第一个胜利。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华远走到一边接起：“喂？”
“是华远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官方的语调。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后勤集团办公室主任，姓刘。”对方顿了顿，“关于你今天发的那篇文章，我们想和你当面聊一聊。明天上午九点，行政楼306办公室，方便吗？”
华远握紧手机：“可以。聊什么？”
“聊一聊你的‘调查方法’，也聊一聊……”刘主任的声音压低了些，“你接下来还想调查什么。我们觉得，有些事情，也许可以合作。”
电话挂断了。
华远站在原地，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沈南和赵小雨走过来，看到他凝重的表情。
“怎么了？”赵小雨问。
“后勤集团找我明天谈话。”华远说，“他们想‘合作’。”
“合作？”沈南皱眉，“什么意思？”
“不知道。”华远收起手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怕了。”
夜风吹过街道，带着初春的凉意。
“那明天还去吗？”赵小雨问。
“去。”华远说，“为什么不去？”
他看向行政楼的方向。那栋七层高的建筑在夜色中只显出一个黑色的轮廓，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
其中一个窗口，就在三楼。
华远记得那个位置——正是下午他经过时，听见里面讨论“删帖还是回应”的那个办公室。
次日，华远站在后勤集团综合办公室，306门口，看了眼手表：八点五十八分。他提前了两分钟。
门内隐约传出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华远抬手，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实木办公桌，皮质座椅，书柜里摆满了文件和奖杯。窗户朝南，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光痕。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微秃，戴金丝眼镜，正低头看文件。听见华远进来，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公务笑容。
“华远同学吧？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华远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
“我是刘建国，后勤集团办公室主任。”刘主任合上文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首先，要感谢你对我们工作的监督。你那份调查报告，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写得很好。”
“谢谢。”华远说。
“但是，”刘主任话锋一转，“有些工作方法，我们可以探讨。比如，在正式发布之前，如果先和我们沟通一下，或许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误解。”
“我不认为那是误解。”华**静地说，“我写的是事实。”
“事实也分很多种。”刘主任身体前倾，“你看，菜价调整是经过学校审批的，程序完全合规。原材料涨价是市场行为，我们也很无奈。至于分量问题……食堂上千名学生就餐，个别时候出现偏差，也是可以理解的。”
华远没有接话。他在等对方亮出真正的意图。
刘主任观察了他几秒，忽然笑了：“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写过批评报道，还是校报的主笔呢。”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华远面前。
华远没动。
“打开看看。”刘主任说。
华远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聘书，聘他为“后勤集团学生监督员”，聘期一年。还有一张表格，是“勤工助学岗位申请表”，岗位是“办公室助理”，每周工作两个半天，月补贴八百元。
“你的能力，我们很欣赏。”刘主任说，“与其在外面做调查，不如加入我们，从内部推动改进。这比你单打独斗效率高得多。”
华远放下聘书：“条件呢？”
“条件就是，撤销那篇博客文章，并且在论坛发个声明，承认调查存在‘片面之处’。”刘主任推了推眼镜，“当然，措辞我们会帮你把关，不会损害你的信誉。”
“如果我不接受呢？”
刘主任的笑容淡了些：“华远同学，大学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评奖评优，入党推优，毕业推荐……这些环节，后勤集团作为服务部门，还是有发言权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华远的手上。那双手还很年轻，没有后来因常年敲键盘而生出的茧。
“刘主任，”华远开口，“您知道2008年，中国有多少网民吗？”
刘主任愣了一下。
“2.53亿。”华远自问自答，“比2007年增长了9100万。互联网普及率19.1%，还在以每年30%以上的速度增长。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您熟悉的那套规则，正在失效。”华远说，“靠删帖、靠谈话、靠施压，已经控制不了信息的传播了。今天您能让我删一篇博客，明天会有十个、一百个新的博客出现。您能让一个学生闭嘴，能让所有学生都闭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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