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克定这辈子签过不少合同，从出租屋的租房协议到千亿并购的框架文件，手底下过过的纸摞起来能塞满一间仓库。但眼前这份合同，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愣是没敢下笔。
“笑媚娟，你过来看看这个。”
笑媚娟正蹲在办公室角落给一盆绿萝浇水——那是她从楼下花店搬上来的，说毕克定这间办公室风水不行，连盆绿植都养不活，谈什么星际生意。她放下喷壶走过来，拿过合同翻了两页，眉头拧成一条细线。
“供货方是沃贡星团第三贸易站，收货方是地球联盟商会，货品——”她拿手指头点着货品清单那一栏，“‘星际标准型空气净化模组’，数量两百套，单价四千信用点。备注栏里写的是‘民用级，可用于封闭生态圈’。这有什么问题？”
“你再往下看。”毕克定拿钢笔点了点附件清单。
笑媚娟翻到第三页，目光扫到附件里夹着的一行小字：“每套模组附赠‘高效能量转换芯片’一枚，功率上限五千瓦。”她抬起头：“能量转换芯片？合同正文里一个字没提，只在附件里写了一行。五千瓦的芯片——这玩意儿要是真按民用标准来，三千瓦顶天了。五千瓦能干什么？”
“能驱动一套小型离子推进器。”毕克定把合同合上，往桌上一扔，“沃贡人拿‘空气净化模组’打掩护，往我们这边塞推进器核心部件。这是要拿我们地球联盟商会当白手套，往太阳系里运军用品。”
笑媚娟把合同拿回来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更仔细，连页脚的小字都没放过：“合同签发人是沃贡星团第三贸易站站长，叫格鲁特。这个名字我见过——上个月星港海关扣了一批‘农业滴灌设备’，实际拆出来是离子炮的聚焦环，发货方也是沃贡第三贸易站，签发人也是格鲁特。”
“同一个人，同一个套路。”毕克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办公室整面墙那么大的电子星图前面。星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航线、贸易站、星际势力范围，地球在正中间偏左下角的位置，一个不起眼的小蓝点，周围拿红线圈了个圈，标着“地球联盟商会管辖范围”。他拿手在沃贡星团那片区域点了一下，星图放大，显示出第三贸易站的坐标和备注信息，“沃贡星团是星际联盟的正式成员，跟我们地球建交才八个月。八个月里，他们通过第三贸易站签了十七份贸易合同，其中至少五份被查出夹带违禁品。上回是离子炮聚焦环，这回是推进器芯片，下回呢？”
笑媚娟把合同往公文包里一塞：“这单不能签。”
“不签是肯定的。但得想想怎么回。”毕克定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了，皱眉放下，“沃贡人这是在试探底线。签了，等于我们默许他们夹带；不签，直接退回去，他们可能会拿‘贸易歧视’做文章，去星际联盟告我们一状。星际联盟的仲裁庭里，沃贡人占了三个席位。”
笑媚娟想了想：“那就换个法子——签，但改条款。”
“怎么改？”
“把‘附赠能量转换芯片’改成‘可选配件’，单列价格，单列审批流程。每套芯片单独报关，单独送检，检测合格才放行。他们要是真有心做正经买卖，走流程不怕麻烦；要是没心，改完的合同递过去，他们自己就缩了。”
毕克定看了她两秒，笑了一声：“你这招够阴的。合同改了，他们签，等于把夹带品摆到明面上；不签，就是心虚。咱们两头堵。”
“跟你学的。”笑媚娟从桌上拿起那份合同，往门口走，“我让法务部改条款，今天下午把新合同发给沃贡人。另外——星港海关那边得提前打招呼，沃贡人最近三个月往地球发的货，全部开箱查验，一件都别漏。”
“海关那边我去打招呼。”毕克定喊住她，“还有件事——上回被扣的那批‘农业滴灌设备’，查出来是离子炮聚焦环，那批货后来怎么处理的？”
“还扣在星港三号仓库。沃贡人发了两封抗议函，说我们‘滥用查验权’，要求赔偿仓储损失，总共三千四百信用点。”
“赔给他们。”毕克定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黑卡搁在桌上，“但要让他们签收据，收据上写清楚‘因货物与报关品名不符，经协商由地球联盟商会承担仓储费用’。三千四买他们一个签字——回头星际联盟再开会，他们拿这事说我们不守规矩，我们把收据一亮，看谁丢人。”
笑媚娟把黑卡拿起来揣兜里，走到门口又回头：“毕克定，你最近这脑子转得挺快。”
“被逼的。沃贡人三天两头搞事，我不转快点儿，回头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笑媚娟走了之后，毕克定给星港海关的关长打了个电话。关长姓谭，地球联盟商会成立之后刚提拔上来的，以前是广州海关的一个科长，做事利索，脾气也直。电话接通之后毕克定没绕弯子：“谭关长，沃贡第三贸易站最近三个月发到地球的货，全部扣下来开箱。尤其是标注‘民用物资’和‘农业设备’的，一件一件拆。”
谭关长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毕会长，全扣？星际联盟有规定，民用物资抽检比例不超过三成。全扣的话，沃贡人又要去告状了。”
“告就让他们告。告状期间货物停在港口，仓储费由他们自己承担——按星际联盟的规矩，查验期间仓储费由发货方付。他们告一回状，货就多压一个月，压一个月仓储费多少钱？他们自己算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谭关长笑了一声：“行，我这就安排。不过毕会长，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沃贡人上周又发了一批货，报关单上写的是‘文化交流展品’，一共十个木箱，走的是外交免税通道，不需要开箱查验。”
“外交免税通道？”毕克定手里转着的钢笔停住了，“谁批的？”
“星际联盟驻地球联络处批的。联络处主任叫阿诺德，沃贡星团出身，批文上写的是‘促进星际文化交流，免于常规查验’。”
毕克定把钢笔往桌上一拍：“外交免税通道的货，到了之后谁负责接收？”
“地球联盟商会文化交流部。交接单上写的是交给咱们商会展览，下周三开展。”
“你帮我把那十箱货的报关单复印件弄一份，现在就弄，发我邮箱里。另外——下周三开展之前，那十箱货先别拆封，我亲自去验。”
挂了电话，毕克定给笑媚娟发了条消息：“沃贡人走了外交通道，十箱‘文化交流展品’，下周三开展。我怀疑又是夹带。你把下周三的展会议程调出来，看看沃贡人那边派谁来。”
笑媚娟回得很快：“查了，沃贡星团派的是第三贸易站副站长，一个叫瓦伦的。这人上个月刚上任，之前是沃贡星际舰队的后勤军官。”
“后勤军官转贸易站副站长——这是要打仗的节奏。”毕克定把手机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把这几件事串了一遍：沃贡人用民用物资打掩护塞军用品，被查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走外交通道。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急。急什么？急缺这批东西。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拨了个星际长途，打给星港海关情报科的一个老熟人，姓关，在星际贸易情报圈子里混了快二十年。电话接通之后毕克定没寒暄，直接问：“老关，沃贡星团最近跟谁在打仗？”
老关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们从三个月前开始频繁往地球塞军用品，跟急着补库存似的。沃贡人要是不打仗，用得着这么偷鸡摸狗？”
“你猜得八九不离十。沃贡星团跟隔壁的赫利俄斯星团在边境上摩擦了快半年了，上个月打了一场小的，沃贡人丢了三艘护卫舰。他们的军工厂被赫利俄斯人炸了一个，现在满世界找零部件。”老关顿了顿，“你那边查着沃贡人的货了？”
“查着了。外交通道进来十箱‘文化交流展品’，我怀疑里头是军工厂的替代零件。”
“那就别拆。”老关声音紧了一拍，“外交通道的货要是拆出问题来，沃贡人告到星际联盟仲裁庭，你拆封就是违规。你按规矩验，但别自己拆——让星际联盟驻地球联络处派人在场，第三方见证。阿诺德不是沃贡人吗？让他自己来验，验出问题他自己兜着。”
毕克定在电话这头点了下头：“这招好。阿诺德批的免税通道，他自己来开箱，拆出军用品来，他第一个跑不掉。”
“对。但你要防着他到时候装傻，说‘展品内容我方不知情’。你验之前先让那十箱货过一遍扫描——星港海关有没有深层扫描设备？”
“有。上个月刚从友好星域进口的量子扫描仪，能看穿铅板。”
“那就先扫，扫出问题来再开箱。扫描报告打印三份，你一份、阿诺德一份、星港海关存档一份。三份报告签字画押，阿诺德想赖都赖不掉。”
挂了电话，毕克定把老关说的这套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转头给谭关长发消息：“谭关长，下周三沃贡那十箱货开箱之前，先过一遍量子扫描仪。报告打三份，我、阿诺德、海关各一份。阿诺德到场之前别动封条。”
谭关长秒回：“收到。扫描仪明天调试，下周三上午九点开扫。”
下周三上午九点，星港三号仓库。
十只木箱整整齐齐码在仓库中央，每只箱子上贴着外交免税通道的专用封条。阿诺德站在箱子旁边，五十来岁，圆脸，戴一副金丝眼镜，身上那套西装熨得板板正正，袖扣是沃贡星团的标志性暗纹。他旁边站了个年轻人，瘦高个，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是沃贡第三贸易站副站长瓦伦。
毕克定和笑媚娟站在箱子另一侧。谭关长带着海关的人把量子扫描仪推到木箱前面，机器嗡嗡响了两声，屏幕上显出十只木箱的内部结构图。谭关长凑近看了一眼，转头对毕克定说：“第一箱、第三箱、第七箱、第十箱——这四箱里头有夹层。夹层里填充物密度跟外层不一样，量子扫描仪显示夹层里藏着东西，形状规整，长条形，每根大概一尺长，直径一寸。”
阿诺德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笑容没变，但手指头在文件夹上敲了一下：“谭关长，量子扫描仪的成像精度够不够？万一只是木板纹路造成的视觉误差呢？”
“阿诺德主任，这台扫描仪上个月刚校准过，看穿铅板都没问题，看木板纹路还能看错？”谭关长把扫描报告打印出来，先递给毕克定，再递给阿诺德，“您看看，四箱有夹层，夹层里的东西形状规整得跟尺子量过似的——这要不是人为夹带，我把扫描仪吃了。”
阿诺德接过报告看了几秒，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转头问瓦伦：“瓦伦副站长，这怎么回事？”
瓦伦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表情镇定得有点过分：“阿诺德主任，这批展品是第三贸易站从多个供应商手里凑的，可能有些供应商在包装上做了额外加固——夹层可能是防震用的。”
“防震用的长条状物体，每根一尺长一寸粗，四箱一共十六根。”毕克定在旁边把扫描图放大，拿手指头点了点屏幕上的一根夹层物体，“瓦伦副站长，您告诉我，什么防震材料长这样？这玩意儿叫‘离子聚焦管’，赫利俄斯星团军工厂的标准件，专门用在舰载离子炮上的。我上个礼拜刚让海关查了一批同型号的，沃贡第三贸易站发的货，报关单上写的是‘农业滴灌设备’。”
瓦伦脸色没变，但拿文件夹的手指头紧了一下：“毕会长，您认错了吧？离子聚焦管是军用品，我们第三贸易站做的是民用贸易——”
“瓦伦副站长。”笑媚娟从旁边走过来，手里举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星际联盟海关编码目录，“我查过了，您报的‘文化交流展品’在编码目录里对应的是‘非军用品、非管制物品’。但夹层里这十六根东西，对应编码是‘星际军用物资B类管制件’。您要么现在自己承认这是夹带，要么等海关开箱验了实物，我们拿编码目录对报告，您自己选。”
阿诺德把扫描报告往文件夹里一夹，脸上的表情跟吞了只苍蝇似的：“瓦伦副站长，我批给你们外交免税通道，是基于你们‘文化交流’的承诺。现在查出军用品，这事我兜不住——要么你现在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要么我直接上报星际联盟仲裁庭。”
瓦伦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这批货可能是供应商发错了——”
“供应商发错了，十六根离子聚焦管能错到木箱夹层里去？”毕克定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瓦伦副站长，你们沃贡星团跟赫利俄斯打仗，缺军工厂零件，这事我理解。但你走外交通道往地球塞军用品，出了事让我们背锅——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今天这十箱货我全扣了，你回去跟格鲁特站长说一声，地球联盟商会从今天起对沃贡第三贸易站的所有货品实行百分之百开箱查验。什么时候你们不打仗了，什么时候恢复正常查验比例。”
瓦伦脸涨得通红，转头看阿诺德。阿诺德把文件夹合上，推了推眼镜：“瓦伦副站长，你先回去吧。这事我会上报星际联盟，后续处理等通知。”
瓦伦走了之后，阿诺德在仓库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对毕克定说了句：“毕会长，我批外交通道的时候，瓦伦给我看过一份‘文化交流项目清单’，上头列的都是些书画、工艺品。我是真不知道他们夹带军用品。”
“阿诺德主任，您不知道我信。”毕克定把扫描报告递给他一份，“但这报告您拿回去存档，下回再批沃贡人的货，先让海关过一遍扫描仪。您批的通道您负责，出了事第一个追责的是您。”
阿诺德接过报告，点了下头走了。
笑媚娟把十只木箱重新贴了封条，贴完了走过来：“你说沃贡人下回还来吗？”
“来。他们缺零件缺得紧，不来没别的路子。”毕克定往仓库外面走，“但下回他们得换个花样。你让情报那边盯紧沃贡第三贸易站最近的动向，尤其是他们跟哪些地球公司有接触。他们夹带走不通，下一步就是找本地企业代理——找个地球人当白手套，货照样进得来。”
笑媚娟掏出手机记下来，记完了忽然说了句：“毕克定，你刚才在仓库里那通话说得挺硬气。”
“硬气什么？被逼的。我要是不硬气，下回他们塞进来的就不是聚焦管了，搞不好直接塞个离子炮进来，炮口对着谁都不知道。”
两人出了仓库上了车。毕克定发动车子，笑媚娟坐副驾驶，车窗外的星港灯火一排排往后闪。笑媚娟忽然问：“老关说的那个赫利俄斯星团，你打算接触吗？”
“接触。但不急。先看沃贡人下一步怎么动——他们要是继续夹带，我就把赫利俄斯人引进来。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拿来给沃贡人添堵挺好使。”
笑媚娟笑了一声：“你这个人，做生意跟打架似的。”
“星际生意，不比打架文明多少。”毕克定把车拐上回城的高速路，加速踏板踩下去，“对了——下周三那十箱货扣下来之后，你找个拍卖行估个价。离子聚焦管虽然不能在地球民用市场流通，但可以走星际军事贸易通道卖给其他星团。沃贡人不要，有的是人要。”
“你打算把扣的货卖了？”
“卖。卖完了拿钱建个基金，专门资助地球的星际贸易法研究。下回沃贡人再去仲裁庭告我们，我们有自己人帮我们打官司。”
笑媚娟从包里摸出个记事本把这条记下来，写完抬起头：“毕克定，你当年被房东赶出门的时候，想过自己有一天在星港扣人家军火吗？”
“没想过。”毕克定把车开进城区，路两边的霓虹灯亮堂堂的，“我那时候就想一件事——下顿饭吃什么。”
“现在呢？”
“现在想的是——下回沃贡人再塞什么进来，我怎么收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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