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六,夜。
坤宁宫的暖阁里,龙涎香燃得正旺,熏得人昏昏欲睡。
林薇猛地睁开眼,后脑勺的钝痛还在阵阵袭来,眼前是绣着缠枝莲纹的明黄色帐幔,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郁的、带着药味的香气。她挣扎着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月白色的旗装,袖口绣着精致的兰草,料子是上等的杭绸,触手微凉。
“这是……哪儿?”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刚一出口,就惊动了守在床边的小宫女。那宫女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见她醒了,眼圈瞬间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格格!您可算醒了!您都昏迷一天了,奴婢还以为……”
格格?
林薇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涌了上来。
她本是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研究生,专攻晚清史,前一秒还在图书馆熬夜翻查戊戌变法的史料,因为过度疲劳晕了过去,再睁眼,竟然穿成了户部侍郎长麟的嫡女,钮祜禄·林薇。
而更让她心头剧震的是——现在是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六。
历史上,就是这一天,慈禧太后从颐和园连夜回宫,发动戊戌政变,囚禁光绪帝,斩杀戊戌六君子,轰轰烈烈的戊戌变法,以彻底失败告终!
“现在是什么时辰?皇上呢?”林薇抓住小宫女的手腕,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小宫女被她抓得吃痛,却不敢挣扎,连忙回道:“回格格,已经是亥时了。皇上……皇上傍晚的时候来过一趟,见您没醒,又被李莲英公公请去养心殿了,说是太后娘娘要在仪鸾殿设夜宴,召了皇上和军机大臣们过去。”
仪鸾殿夜宴!
林薇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记得清清楚楚,历史记载里,这场夜宴就是慈禧动手的信号。宴会上,慈禧会当众拿出光绪帝之前写给杨锐的密诏,斥责他“妄变祖法”,然后当场宣布训政,将光绪软禁在瀛台。
完了。
按照历史的轨迹,再过一个时辰,光绪就会沦为阶下囚,而她这个户部侍郎的女儿,因为父亲是维新派的支持者,不出三日,就会被牵连下狱,落得个发配宁古塔的下场。
不行!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寒窗苦读十余年,对戊戌变法的遗憾早已刻进骨子里。光绪不是昏君,他只是太年轻、太急功近利,身边的维新派又大多是纸上谈兵的书生,才会落得那般下场。如今她既然来了,就不能让历史重蹈覆辙!
林薇掀开被子,不顾头晕目眩,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抓起衣架上的披风裹在身上:“春桃,快,给我备车!我要去仪鸾殿!”
春桃吓得脸色发白:“格格!万万不可啊!仪鸾殿现在是龙潭虎穴,太后娘娘明令禁止任何人靠近,您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我不去,才是真的自投罗网!”林薇眼神坚定,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你别管了,赶紧备车,迟了就来不及了!”
春桃见她态度坚决,不敢违抗,只能哭着跑去后院备车。
林薇快速梳理着脑海里的记忆,这个钮祜禄·林薇,虽是满人,却自幼跟着留洋回来的舅舅学了不少西学知识,性格也不像一般的闺阁女子那般柔弱。更重要的是,她的父亲长麟,是光绪帝一手提拔起来的臣子,对光绪忠心耿耿。
这层身份,就是她闯宫的底气。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紫禁城的角门外。林薇付了车钱,趁着夜色,凭着记忆里的路线,朝着仪鸾殿的方向疾奔。
夜色深沉,宫墙巍峨,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林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脚下的绣鞋早已被露水打湿,冰冷刺骨,可她不敢停。
远远地,她看到了仪鸾殿的灯火,明晃晃的,像是吞噬人命的巨兽。
殿内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其中一道声音尖锐刺耳,正是李莲英的。林薇屏住呼吸,贴着宫墙根,小心翼翼地挪到殿外的窗下。
“……皇上,这密诏可是您亲手所写?您说‘朕位且不能保’,是何用意?莫非是想联合维新派,逼宫不成?”
是慈禧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质问,语气里的威严与杀气,隔着窗户都能透出来。
紧接着,是一道年轻却压抑的声音,带着无力的辩解:“皇额娘息怒,儿臣……儿臣只是忧心国事,并无逼宫之心。”
是光绪!
林薇的心一紧,听着光绪的声音,她仿佛能看到他此刻的模样——面色苍白,双手紧握,在慈禧的威压下,连头都不敢抬。
“无逼宫之心?”慈禧冷笑一声,“那谭嗣同等人,为何要拉拢袁世凯,要带兵围园?哀家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从今日起,哀家……”
不好!慈禧要宣布训政了!
林薇来不及多想,猛地推开殿门,高声喊道:“太后娘娘!臣女有要事启奏!事关大清国运,万望太后容禀!”
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的她。
烛光摇曳,映着慈禧那张保养得宜却布满戾气的脸,也映着光绪那张骤然亮起的脸。
林薇深吸一口气,迎着满殿的目光,一步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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