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角色，不过是拿到入场券。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开始。
林晚立在试衣镜前，镜子里的人一袭淡紫旗袍。服装师正为她收腰线，嘴上不住夸：“林小姐身架真好，这套戏服简直是比着您做的。”
镜中的“苏念”温婉典雅，与她记忆中那个穿着高定礼服、在颁奖礼上光彩照人的自己判若两人。然而当她抬起眼，与镜中的自己对视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锐利与决心，只有她自己懂得。
“是您手艺好，衣服才衬人。”她笑着答，语气温和得恰到好处。
这里是《浮屠》开拍第一天的定妆现场，室内被针线、布料和各种有形无形的东西填满，忙碌的人影来回走动。林晚能觉察到不止一道目光落在背上，一个被顾怀远“点名”空降的新人，自然会成为焦点。
先拍的是第十五集的重头戏：苏念被男主识破真面目的对峙。演男主角的程旭站在她对面，灯光师正在调角度，让他的影子恰好笼罩住林晚。
“《浮屠》第十五场一镜一次，开始！”场记板啪地落下。
程旭上前一步，台词里带着戏里的愤怒与失望：“苏念，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我们看见的，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
林晚微微颔首，再抬眼时，眸里已是苏念的惊慌与脆弱：“装？我从来没有装过……是你们，从来不愿看见真的我。”
按剧本，接下来该是男主激烈的质问。可程旭忽然脱了戏，朝前又逼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但四周人却清晰地听到：
“就像现在的你吗，林晚？哪个才是真实的你？是戏里纯洁的苏念，还是戏外靠关系上位的林晚？”
片场骤然一静，所有人都屏了息。这分明是即兴的，话里裹满刺。
林晚心口不由狂跳，脸上却没动。她仍停在苏念的壳里，声轻，却清晰：
“角色是角色，演员是演员。就像您此刻，不也在演一个正义的男主么？”
她巧妙地将话题转回剧情，既化解了攻击，又未失态。监视器后头的导演张一谟点了点头，阴影里立着的陆沉舟，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赞许。
程旭显然没料到她这么接，一时语塞。
结束时，现场响起零落的掌声。张导满意地喊“过”，又补了句：“林晚对角色理解得很通透，这种表面柔弱与内心坚定的反差，把握得恰到好处。”
程旭低哼一声，转身走了。林晚平静地往休息区走去，似乎有人在背后观察着自已——来自陆沉舟。他像个耐心的猎人，在暗处观察棋局上每一步的动静。
中场休息，林晚回到化妆间。这是星耀给重要配角备的单间，比起她从前跑龙套时的待遇，已是天壤之别。这“优待”是顾怀远给的，这让她感觉如同身处精心装饰的牢笼。
刚坐下，看见化妆台上多出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袋。她警觉地环顾下四周，打开，里面是几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正是她前晚和苏小梦在那栋旧楼下碰面的情景。角度取得刁钻，看上去两人挨得特近，像在密谈。还有一张打印的纸条：
“谨言慎行，别忘了你的‘位置’。”
没署名，意思却明白。顾怀远的人一直盯着她，连她暗中安置苏小梦的事情都可能已经暴露。这意味着苏小梦不是绝对安全，也意味着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关注着。
她迅速将照片和纸条用打火机点燃，看着它们在烟灰缸里化为灰烬。火苗跳跃，映着她冷静的面容。恐惧过后，是更深的决绝。顾怀远越急着掌控和警告，越说明他有所忌惮。
化妆间的门被轻轻叩响。林晚迅速清理灰烬，说：“请进。”
来的是陆沉舟的助理，一个模样精干的年轻人。
“林小姐，陆老师让我捎个东西给您。”助理递来一枚U盘，声音压得低，“陆老师说您之前对‘城市变迁’题材有兴趣，这里头有些‘城西旧区’的纪录片资料，或许对您理解剧本背景有帮助。”
林晚心头一动，瞬间懂了。“城西旧区”——正是陆沉舟上回让她留意张坤动向时提过的关键点。这U盘里，绝不是什么纪录片。
“谢谢陆老师费心，我会认真看的。”她面色如常地接过。
助理点点头，没再多话，转身走了。握着U盘，她和陆沉舟之间的“合作”，已以一种无声的方式悄然开场。
当晚收工后，林晚回到那间小出租屋，反锁门，拉严窗帘，才将U盘插进电脑。里头果然不是纪录片，是个加密文件夹。她试了陆沉舟试镜时提过的“886包厢”——错。又试“苏念”——也不对。
她想了想，输入“顾怀远”的全拼，文件夹开了。这陆沉舟心思如此缜密，超出林晚的想象。
里头是几份扫描文档和一段监控视频。文档涉及一家叫“西城置业”的空壳公司，近期资金流水大得吓人，法人代表一查，和张坤一个远亲有关。监控显示，张坤最近多次深夜往城西一片待拆的旧区去，和几个像是拆迁户代表的人密会。
其中一份文档提到，那片旧区改造曾出过一桩没公开的强拆纠纷，有住户在冲突中重伤，消息被压了下去。“西城置业”事后往某个私人账户转了一大笔钱，收款人信息模糊，但备注栏里留了个缩写——“G.H.Y”。
顾怀远。林晚肯定，张坤就是在替顾怀远处理这些脏事，用空壳公司走账，甚至可能涉黑。那片旧区改造，或许就是顾怀远商业帝国中，不那么光彩的一环，也是他的一个潜在弱点。
陆沉舟给她这些，是分享情报，也是试她的能耐。
晚上九点多，林晚换了身不起眼的运动服，戴了帽子和口罩，悄悄出门。她想去城西旧区看一眼。
旧区和市中心的繁华像是两个世界，四处断墙残瓦，只剩零星几户窗子还亮着，大多人家已被迫搬走。按U盘里的信息，她找到文档里提过的冲突地点——一栋塌了半边的二层小楼前。
未拆的路灯下，一面白墙上现出深色污渍，像是打斗留下的血迹。林晚快速拍了照，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车辆的响声。
她快速闪到一截断墙后，看见两辆黑轿车在不远处停下。下来几个穿西装的男人，领头的正是张坤。他们打着手电，似乎在查看什么，随后进了一栋还算完整的楼房。
林晚心跳快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顾怀远的得力手下。她悄悄跟近，蹲在窗下，听见里面大声地谈话。
“……月底是最后期限，不管用什么法子，剩下的这几户必须搬。”张坤的声音又冷又硬，“老板已经不耐烦了，这项目拖得太久。”
“可张总，那姓李的老太太死活不肯走，她儿子上回被打得还躺着，要是闹出人命……”一个听着有点犹豫的声音说。
“那就让她儿子永远别出院！”张坤厉声打断，“顾总的意思很明确，这项目完结还有其他计划，不能有闪失。你们要是办不成，我就换人办。”
林晚屏着呼吸，用手机尽可能清楚地录下这段对话。就在这时，她的脚不小心踢到半块砖，发出一声响。
“谁在那儿？！”张坤立刻喝问，手电光扫了过来。
林晚心一紧，知道自己暴露了。她转身就往废墟深处跑，后头的脚步声和喊声追了上来。
她拼命跑，穿过一处处残墙，身后的人却越追越近。就在几乎要被扯住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猛地从暗处伸出，把她拽进一个隐蔽角落。
“别出声。”低低的嗓音，耳熟。
是陆沉舟。
他示意林晚保持安静，同时向外投掷了一块石子，制造出相反的声响。追来的人果然朝那头奔去。
等脚步声远了，陆沉舟才松手，看向她：“你比我想的大胆，也比我想的鲁莽。”
“你怎么在这儿？”林晚喘着气。
“我一直让人盯着张坤。”陆沉舟笑着回答，“看来我们的‘合作’比预期更早进入了实战阶段。”
他带林晚沿一条隐蔽的小路离开旧区，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车。车里，陆沉舟递给她一瓶水：“今晚的事，除了我，谁也别告诉。张坤已经警觉，短期内别再靠近这儿。”
“我录到了点对话，可能有用。”林晚把手机递过去。
陆沉舟听完录音，脸上掠过一丝赞许：“不错，这至少能证明张坤涉嫌威胁、教唆犯罪。但还扯不上顾怀远。”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你今天在剧组与程旭的那场戏，演得漂亮。顾怀远一定会注意到，你不仅有本事，还有胆识。他会更想将你掌控，也会更关注你。”
林晚静了片刻，抬眼直视他：“所以，你的意思是？”
“继续演好苏念这个角色，赢得张导和剧组的认可。这是你目前最好的保护色。”陆沉舟目光深邃，“苏小梦那边，我会叫人看着，你可以放心。”
车停在林晚住处附近的暗处。临下车，陆沉舟忽然叫住她：
“林晚，知道为什么我选你么？”
林晚转身，等他的下文。
“因为你眼睛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野心，是豁得出去的狠劲儿。”陆沉舟声音很轻，“就像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狠劲儿。”
林晚心跳空了一拍，脸上却不动声色：“或许是您想多了，我只是个想抓住机会的新人。”
陆沉舟很淡地笑了一下，没接这话：“回吧，当心点。有事我会用稳妥的方式联系你。”
林晚下车，看着黑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夜色。她握紧口袋里的手机，里面存着今晚录下的证据。
回到狭小的出租屋，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运动服、脸上还带着灰尘的自己。镜中的影像与穿着旗袍的苏念重叠，与现实中的林晚交织。
三个形象，三层身份，一场隐藏在光影之下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她，必须在这场镜中之戏里，找到破局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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