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二日,天还未亮,我便被几个神色冷漠的婆子“请”出了张灯结彩的新房。
没有敬茶,没有认亲,甚至没有给我收拾行囊的时间。我就这样,在王府下人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中,被直接送进了西跨院。
院门是斑驳的朱红色,推开时发出“吱呀”的**,仿佛在诉说着此地的荒凉。院子里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墙角结着厚厚的蜘蛛网,石阶上布满了青苔。正中的那间屋子,门窗都已破损,风一吹,便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王妃娘娘,请吧。”领头的婆子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青禾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通红:“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对王妃!我要去见王爷!”
“哟,小蹄子还想见王爷?”那婆子嗤笑一声,捏着嗓子说,“王爷有令,王妃需在此地静思己过。你们就安安分分地待着吧,否则,可就不是住在这破院子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们便转身离去,还“贴心”地从外面锁上了院门。那沉重的落锁声,彻底断绝了我与外面世界的联系。
“小姐……”青禾终于忍不住,抱着我失声痛哭,“这太过分了!这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燕王殿下他……他怎么能这么对您!”
我拍了拍她的背,心中一片麻木。过分吗?或许吧。可正如父亲所说,圣旨已下,我已是燕王妃,是生是死,都由不得我了。
“别哭了,青禾。”我扶起她,环视着这片破败的院落,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既来之,则安之。我们自己动手,总能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的。”
从那日起,我和青禾便在这西跨院里,过上了与世隔绝的生活。
我们拔光了院子里的杂草,修好了破损的门窗,将房间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那张布满灰尘的床,还有那套散发着霉味的被褥,我们拆洗了好几遍,在太阳下暴晒了三日,才勉强能用。
燕王府的下人,都是见风使舵的势利眼。见我新婚之夜便失了宠,被赶到这不祥之地,他们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怠慢,变成了公然的欺凌。
每日送来的饭菜,要么是残羹冷炙,要么干脆就是馊的。冬日里,分例的炭火被克扣得一干二净,我和青禾只能抱着那床单薄的旧被褥,在寒夜里瑟瑟发抖。
有一次,负责送饭的张婆子,竟故意将一碗滚烫的菜汤,尽数泼在了我的裙子上。
汤汁透过裙衫,烫在我的腿上,火辣辣地疼。
那婆子不仅不道歉,反而双手叉腰,阴阳怪气地说:“哎呀,瞧我这老婆子手脚不利索!不过王妃娘娘也别介意,您如今住的这地方,也配不上什么绫罗绸缎,洒了就洒了吧,正好给这身旧衣服添点油水!”
青禾气得脸都白了,冲上去就要跟她理论,却被我一把拦住。
我站起身,冷冷地看着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我的眼神一定很吓人,那婆子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我,会突然变得如此强硬。但她转念一想,我不过是个失宠的王妃,无权无势,便撇了撇嘴,骂骂咧咧地走了。
“小姐,您为什么不让我骂她!”青禾委屈地直掉眼泪。
“骂了有用吗?”我拿起帕子,擦拭着裙子上的污渍,声音平静无波,“与疯狗对吠,只会让她咬得更凶。我们如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在这座富丽堂皇却冰冷刺骨的燕王府里,我没有靠山,没有权势,甚至没有尊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忍。忍到……或许有一天,能有转机。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彦麟再也没有来过西跨院,甚至没有派人来传过一句话。偶尔在府里的花园中遥遥遇见,他也只会投来一道冰冷厌恶的目光,随即像没看见我一样,径直走过。那眼神,比西跨院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
我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每日清晨,起来打理院子里我们自己开辟出来的一小块菜地,然后做做女红,看看从尚书府陪嫁过来、仅有的几本书。青禾陪着我,日子虽然清苦,却也因为这份与世隔绝,而有了一种奇异的安稳。
直到两个月后。
那天清晨,我刚起身,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趴在床边便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了东西?”青禾吓了一跳,连忙端来清水给我漱口,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摇了摇头,接过水杯漱了口,那股恶心的感觉才稍稍平复。这种症状,已经持续好几天了。而且,我的月事,也已经推迟了整整一个月没来。
一个荒唐而又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疯狂地滋生。
我的心,瞬间乱了。
我让青禾寻了个机会,偷偷将我陪嫁的一支金钗当了,换了些银两,买通了看守院门的侍卫,悄悄请了个大夫进府。
那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大夫,提着药箱,战战兢兢地走进这阴森的院落。
我伸出手腕,放在脉枕上。老大夫闭目凝神,三指搭在我的脉上,眉头先是舒展,随即紧紧皱起,最后,脸色变得一片煞白。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王妃娘娘……您这是……这是喜脉啊!”
喜脉。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开。
我……有孩子了。
是那个青岩寺的玄衣人的孩子。
青禾先是一惊,随即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小姐!您有小主子了!太好了!”
可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我和萧彦麟,成婚两月,清清白白,从未圆房。这个孩子的存在,对我而言,不是喜讯,而是一道催命符。它将彻底坐实我“不洁”的罪名,让我万劫不复。
“小姐,这可怎么办啊?”青禾也终于反应过来,喜悦褪去,脸上只剩下惊恐,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要是让王爷知道了,他……他一定会杀了您的!”
我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双手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浑身抖得厉害。
杀了-我吗?
会的。萧彦麟那样骄傲、那样厌恶我的人,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王妃,怀上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可我不想死。
更不想让这个无辜的孩子死。
在经历了被抛弃、被错嫁、被囚禁之后,这个意外到来的小生命,成了我在这黑暗绝望的生活中,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光。
我必须把他生下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我给了老大夫一笔远超他诊金的银子,让他立誓,绝不能将此事泄露出去半个字,然后让青禾将他送走了。
从那天起,我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我用宽大的衣衫掩饰自己日渐变化的身体,吃的食物,也都是青禾想方设法,用我们自己种的菜,悄悄做给我吃的。
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怀孕三个月后,我的肚子渐渐显怀了。就算穿着最宽大的冬衣,也难掩那微微的隆起。
那天午后,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那扇紧闭了三个月的院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萧彦麟一身玄色锦袍,逆光站在门口,身形高大,面沉如水。他的目光如利剑般直射而来,精准地落在了我的小腹上。那冰冷的眼神,像是要将我连同我腹中的孩子,一起洞穿。
“你怀孕了。”
他的语气平静,是陈述,不是疑问。
我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凝固。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紧紧护住自己的肚子,那是身为母亲的本能。
“是。”事已至此,再无隐瞒的可能。我咬着牙,抬起头,迎上他满是寒霜的目光。
他缓缓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和滔天的怒意。他一步步朝我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那强大的压迫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即将暴怒的猛兽盯上了,无处可逃。
“凤倾城,你好大的胆子。”他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神里的厌恶和憎恨,几乎要化为实质,将我凌迟。“嫁入本王王府,竟敢与人私通苟合,还怀上了野种!”
“他不是野种!”听到这个词,我心中积压的所有恐惧和委屈瞬间化为愤怒,猛地抬起头,冲他嘶吼道。
这是我的孩子,是我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孩子。我不允许任何人这样侮-辱他!
“不是野种?”我的反抗似乎更加激怒了他。萧彦麟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他猛地伸手,铁钳般的手指狠狠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的下颚骨生生捏碎。“那本王问你,这孽种,是谁的?”
剧痛让我眼泪直流,我却死死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肯说。
我不能说。我甚至不知道那个玄衣人是谁。就算知道,说出来,不仅我自己要死,或许还会牵连到他。
“不说?”见我沉默,萧彦麟的怒火更盛。他猛地松开手,毫不留情地一巴掌甩在了我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半边脸瞬间麻木,嘴角渗出了丝丝血迹,耳朵里嗡嗡作响。
“小姐!”青禾哭喊着扑过来,张开双臂挡在我面前,跪在地上向萧彦麟磕头,“王爷,求您饶了小姐吧!小姐她不是故意的!求您开恩啊!”
“滚开!”萧彦麟眼中戾气翻涌,看也不看,一脚便将瘦弱的青禾踹开。
青禾重重地摔在一旁的石阶上,额头磕破,疼得蜷缩成一团,半天爬不起来。
“萧彦麟!”看着青禾受伤,我目眦欲裂,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吼他,“你冲我来!别太过分!”
“过分?”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步步逼近,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凤倾城,本王没有当场掐死你和你肚子里的野种,已经是对你最大的仁慈了!”
他转身,对身后闻声赶来的侍卫下达了冰冷的命令:“把她关进柴房,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靠近,不准请大夫!我倒要看看,她和她肚子里的野种,命有多硬!”
“是,王爷!”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粗鲁地架起我的胳膊,将我往院子角落那间最破败、最阴暗的柴房拖去。
我拼命挣扎,拍打着柴房的门板:“萧彦麟!你开门!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伤害我的孩子!他也是一条性命!”
门外,传来他冰冷到没有一丝感情的声音:“好好待着吧。这是你背叛本王,应得的下场。”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无力地滑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紧闭的房门,感受着腹中微弱的生命,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我以为西跨院已经是地狱,却没想到,还有比那更深、更黑暗的十八层地狱在等着我们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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