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洛克一巴掌拍在临时拼凑的金属桌上，震得上面那些细小的零件跳了起来。“光靠那些塞牙缝的珍珠卵，老子的人连扳手都抡不动了！林恒，你得想点办法！”
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里面的血管在跟着巴洛克的嗓门一起跳。“知道了。叫上小李和林影，我们再去海边转转。”
林影推了推她那用胶带缠了又缠的眼镜腿，语气平板地补充：“舰长，根据消耗速率计算，现存食物最多维持四十八小时。”
“听见没？四十八小时！”巴洛克嚷嚷着，胡子都翘了起来。
奥莉薇娅安静地站在稍远的地方，手中握着一块微微发光的蓝色水晶，闻言抬起眼：“愿自然之灵指引我们找到丰饶之地。”她说话总是这么带着一股咏叹调，跟巴洛克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希望吧。”我没什么诚意地回了一句，习惯性地用拇指摸了摸喉结。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我宁愿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扳手，也不信什么虚无缥缈的灵。
我们一行人再次踏上那片崎岖的珊瑚礁。天空还是那种万年不变的淡紫色，看得人心里发闷。走了没多久，小李突然指着前面一个隐蔽的海湾喊道：“舰长！快看那边！”
那地方像个被珊瑚臂弯环抱的摇篮，里面的海水颜色更深沉。关键是，生长在那里的蓝掌叶，叶片肥厚得几乎能滴出油来，上面附着的珍珠卵，个个都有鸡蛋大小，密密麻麻。
“嚯，这地方是它们的皇家粮仓吗？”小李兴奋地就要往前冲。
“等等。”我一把拉住他，拇指无意识地抵着喉结。这地方好得过分了。那些蓝掌叶的排列，珍珠卵的分布，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规整感。不像野生的，倒像是谁精心打理的菜园子。
我的预感很快应验了。
水面毫无征兆地破开，几道流线型的身影跃然而出。它们有着近似人类的上半身，但覆盖着彩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骨质鳞片，下半身则是强壮的、类似鱼类的尾鳍。为首的那个，鳞片是耀眼的银蓝色，它手中握着一柄像是用某种白色骨骼打磨而成的长矛，矛尖对准我们，发出一串尖锐、急促的，仿佛海豚音混合着石子摩擦的声响。
“高等智慧生命……”林影低声说，她的眼镜片上反射着快速滚动的数据，“生命体征读数极高，敌意明显。”
“废话，看出来了。”我慢慢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对方的矛尖随着我的动作微微移动，那双位于头颅两侧的、没有眼白的黑色复眼，冰冷地锁定着我。
“我们没有恶意，”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只是，需要食物。”我指了指那些肥美的珍珠卵。
对方（后来我们称它为首领“银鳞”）显然没听懂。它发出更尖锐的音调，长矛猛地向前一刺，一道高压水刃“嗖”地射出，将我脚边一块珊瑚礁打得粉碎。碎石溅到我腿上，生疼。
“它让我们滚蛋！”小李吓得往后一缩。
“用你说！”我冷汗都下来了。这沟通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就在我们僵持不下，思考是打还是撤的时候，头顶传来了异响。不是鸟叫，也不是风声，是一种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嗡鸣。
所有人，包括那些鱼人，都抬起头。
三个黑色的、水滴形状的东西，正悄无声息地从紫色的天幕中滑落。它们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可见的推进器，就那么违背物理常识地悬浮在我们上空。
“硅基探测器！”林影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促。
下一刻，数道惨白色的离子光束如同死神的鞭子，毫无预兆地抽打下来。目标不分人类还是鱼人！
“找掩护！”我大吼着扑向旁边的珊瑚礁凹陷处。一道离子束擦着我的后背掠过，将我刚才站立的地方熔出一个冒烟的红坑。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我听到小李的惊叫，听到巴洛克在通讯器里破口大骂，也听到那些鱼人发出的、带着愤怒和痛苦的奇特嘶鸣。
混乱中，我看到银鳞——那个鱼人首领，它挥舞着骨矛，一道凝实的水刃劈向一台探测器，却只在对方光滑的外壳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反而引来了更猛烈的反击。
不能各自为战！不然都得死在这！
我猛地探出头，对着银鳞的方向，用力指向天空那些黑色的死神，然后做了个“一起打”的手势，也不管它能不能看懂。
银鳞那黑色的复眼转向我，停顿了大约一秒。就在另一道离子束即将击中它一名同伴时，它发出了短促而高亢的音节。所有鱼人立刻改变了战术，它们不再试图硬撼，而是开始利用水性，从不同角度发射水刃，干扰探测器的传感器和攻击轨迹。
压力稍减。
“集中火力！打同一个！”我对着通讯器喊，举枪瞄准一台被水刃扰乱了平衡的探测器。
能量光束、奥莉薇娅掷出的、带着噼啪作响电光的符文石，还有鱼人连绵不绝的水刃，终于在那台探测器表面撕开了一道口子。它冒着黑烟，歪歪扭扭地坠向大海。
“干得漂亮！”巴洛克在频道里欢呼。
但胜利的喜悦没持续两秒。另一台探测器似乎判断出奥莉薇娅的魔法威胁最大，它猛地一个俯冲，惨白的炮口精准地锁定了她！她刚掷出一枚符文，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躲闪！
我心脏骤停，想冲过去，却被持续不断的离子束死死压在掩体后面。
“奥莉薇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站在奥莉薇娅侧后方，一直被她保护着的“星璃公主”。
那小女孩，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她的眼睛，不是平时那种怯生生的、小鹿般的眼神，而是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焦点，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极细微的、蓝色的数字符号像瀑布一样刷过！快得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
她没有喊叫，没有动作，只是那么“看”着那台探测器。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台已经完成锁定、即将喷射死亡光束的探测器，它的炮口，极其突兀地、僵硬地向上抬高了半米多！
“嗤——！”
炽热的离子束擦着奥莉薇娅飞扬的发梢射入空中，将她身后一块巨大的珊瑚岩瞬间气化。
“星璃”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奥莉薇娅惊魂未定，回头看到“星璃”的样子，立刻俯身抱住她：“殿下！别怕，没事了！”她显然以为公主只是吓坏了。
我可没那么天真。
巧合？狗屁巧合！那感觉，不像魔法波动，更像是一种……强制性的指令覆盖！还有她刚才那眼神……
我拇指死死掐着喉结，感觉那块骨头都快被我自己按进脖子里了。
“巴洛克！就是现在！”我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着通讯器嘶吼。
“给老子死！”巴洛克操控着他的蒸汽机甲，抓住探测器这次莫名其妙的“失误”，猛冲上去，沉重的机械钻头带着刺耳的蒸汽轰鸣，狠狠凿进了那台探测器的传感器基部！
火花四溅！
我们和鱼人抓住机会，所有火力倾泻而出。
终于，剩下的两台探测器也在爆炸的火光中变成了废铁。
战场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水冲刷礁石的声音，和伤员压抑的**。
我喘着粗气，从掩体后走出来。银鳞也游近了岸边。它那冰冷的黑色复眼，先是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然后，越过我，长时间地、一眨不眨地盯在了被奥莉薇娅搀扶起来的“星璃”身上。
它抬起骨矛，指向“星璃”，对着我发出一连串更加急促、严厉的声波。虽然听不懂，但我能猜到它在问什么。
——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我指了指那些探测器残骸，又指了指天空，最后对银鳞做了一个“合作”的手势。
银鳞沉默着，那没有表情的鱼脸让人猜不透它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收回目光，对着我，做出了一个“跟随”的手势。但在转身潜入水中之前，它异常精准地从一台探测器最大的残骸上，掰下了一小块仍在闪烁着不祥红光的核心碎片，迅速收了起来。
返程的路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奥莉薇娅半抱着“星璃”，轻声安抚：“殿下，已经安全了，我们很快就能回到营地。”
“星璃”把脸埋在奥莉薇娅的肩头，一声不吭，回避着所有人的目光。
我走在最前面，声音沙哑地对林影说：“回去后，想办法分析所有探测器残骸，尤其是……最后那台的行为记录。”
林影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明白。它们之前的攻击模式符合逻辑，但最后那台的炮口抬升……数据上看，毫无征兆，像是系统瞬间卡顿。这不符合它们的设计逻辑。”
营地那点微弱的灯火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奥莉薇娅忍不住回头，看向眉头拧成疙瘩的我，轻声问：“林恒舰长，你是否也觉得……殿下刚才有些……不太对劲？”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她当然不对劲。银鳞看她的眼神，跟看一个怪物没什么两样。而我，我亲手把一颗怎么看都不对劲的炸弹带回了家，还得硬着头皮告诉所有人这是我们的护身符。
这感觉，真他妈的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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