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空擂台的电子屏,足有十丈见方,在忘川河畔的暮色里亮得晃眼,正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着一段画面,惹得往来亡魂纷纷驻足,仰头看得目不转睛。
屏幕里,不是什么天庭仙乐、地府威仪,而是奈何桥头再寻常不过的一幕——那间被往来鬼魂挤得水泄不通的孟婆汤摊后,一个佝偻着脊背的小老太太,正埋身于油腻的吧台与滚滚热气之间。她身前支着一口青铜大鼎,鼎身铸着缠枝莲纹,被岁月熏得发黑,鼎下烈焰腾腾,鼎中汤水翻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香气仿佛能穿透屏幕,飘到悬空擂台的每一个角落。
老太太便是孟婆。
只见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头发用一根桃木簪挽着,露出的鬓角全是银丝,可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却稳得惊人。手中握着一把长柄汤勺,勺柄黝黑,不知是何种材质所制,触手冰凉,勺身被千百年的汤水浸泡、打磨,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边缘处却隐隐透着一抹锋利的寒光,绝非凡间寻常炊具可比。
她手腕轻轻一转,那汤勺便在鼎中灵活地翻飞搅动,带起漫天热气,将鼎中食材拿捏得恰到好处。时而舀起一勺汤水,凑到唇边抿上一口,眉头微蹙,似在品鉴滋味;时而又抓起一把晒干的彼岸花籽,手腕一抖,籽实便均匀地撒入鼎中,与汤水融为一体。
电子屏的配音声,是地府广播台特有的铿锵腔调,穿透嘈杂的人声,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亡魂的耳朵里:“诸位地府居民听好!奈何桥第一汤娘孟婆,为护地府周全,今日挺身而出,应战外埠来犯势力!晚十八时正点,悬空擂台正式开擂!近距离观赛席位,可在牛马安全出行独家代售点购票!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这段配音翻来覆去地播,可每一次响起,台下还是会掀起一阵不小的骚动。毕竟,孟婆在阴间的名气,可比十殿阎罗还要响亮几分。谁没在奈何桥头喝过一碗她熬的汤?谁没见识过她那把汤勺的厉害?
而电子屏上的画面,也随着配音的节奏,一次次给到孟婆手中汤勺的特写。
这把汤勺,可不是普通的熬汤工具,那是孟婆的立身之本,更是她的护身法器。
早年间,地府还未立规矩,忘川河畔百鬼作乱,孟婆初来乍到,守着一碗汤,想要渡化亡魂,却屡屡遭人刁难。有一次,一个千年厉鬼,仗着自己修行深厚,打翻了她的汤鼎,还想抢夺她的汤谱。就在厉鬼的利爪快要抓到孟婆脖颈时,她手中的汤勺突然爆发出一道金光,勺身瞬间变长,勺刃锋利如刀,只轻轻一挥,便将厉鬼的利爪削断,又顺势一挑,将那厉鬼掀翻在忘川河里,被河中的黑水缠得魂飞魄散。
后来众人才知晓,这把汤勺,是当年地藏王菩萨路过奈何桥时,见孟婆一心渡鬼,却无防身之术,便将自己座下的一株乌木炼化,赠予了她。乌木吸尽了地府千万年的阴气,又得菩萨佛光加持,既能用来熬煮孟婆汤,调和阴阳,化解亡魂执念,又能在危急关头,化作神兵利器,降妖除魔。
汤勺柄上,还刻着几缕若隐若现的梵文纹路,平日里看不真切,只有在孟婆催动法力时,才会亮起淡淡的金光。千百年间,这把汤勺舀过忘川的水,搅过彼岸花的瓣,煮过奈何桥的霜,也教训过不知多少在孟婆摊前撒野的恶鬼。它跟着孟婆,守着奈何桥,成了阴间一道无人敢轻易触碰的底线。
电子屏上的画面,每一次定格,几乎都是孟婆握着汤勺的模样。有时是她低头搅汤的专注,有时是她抬手舀汤的从容,那把汤勺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与她融为一体。
配音播完最后一遍,电子屏骤然定格,画面停在孟婆攥着汤勺的瞬间,勺尖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汤水,欲坠未坠。而屏幕的右下角,突然跳出一串鲜红的倒计时数字——10、9、8……
每跳动一个数字,就跟着一声尖锐紧绷的报数声,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紧张与急促,随着数字的递减,越发响亮,听得围观者心头突突直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还有十分钟!擂台就要开了!”
“快走快走!去奈何桥上占个好位置!”
“孟婆的汤勺可是好久没显威了,这次一定要看清楚!”
一时间,奈何桥与河堤两岸,彻底炸开了锅。
原本就熙熙攘攘的亡魂,此刻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一窝蜂地朝着奈何桥涌去。奈何桥不过丈余宽,平日里走个亡魂还绰绰有余,此刻却被挤得水泄不通。老鬼们拄着拐杖,被年轻的鬼魂挤得东倒西歪;小鬼们则仗着身子灵活,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嘴里还嚷嚷着“让让!让让!”
河岸边的柳树下,卖糖葫芦的鬼贩子,干脆收了摊子,扛着草靶子就往桥上冲;摆摊算卦的白胡子老鬼,连卦摊都顾不上收,抓起幡旗就跟着人流挤。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与期待,毕竟,这可是地府第一届悬空擂台比武大赛,而且出战的,是他们最熟悉的孟婆。
而悬空擂台的攀登梯,更是被堵得水泄不通,成了一片人肉汪洋。
攀登梯是用忘川河底的青石板砌成的,陡峭又湿滑,平日里只有胆大的鬼魂才敢攀爬。可今日,为了看孟婆比武,亡魂们像是疯了一般,一个个铆足了劲往上挤。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脚下打滑,差点摔下去,骂骂咧咧地回头瞪一眼,却又被更后面的人推搡着往前挪。
梯口处,谢必安支的那个冷饮摊子,可就遭了殃。
谢必安的冷饮摊,卖的是忘川河冰冻的“鬼爪冰”,颜色发青,吃起来透心凉,是阴间夏日里最受欢迎的解暑佳品。平日里,摊子前总是排着长队,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可今日,拥挤的人流像是一股汹涌的潮水,直接撞了过来,只听“哐当”一声巨响,摊子被掀了个底朝天,青石板做的柜台摔得四分五裂,装着鬼爪冰的瓦罐碎了一地,冰碴子混着河水,流得到处都是。
摊上的两个伙计,一个被撞得摔在地上,屁股差点开花;另一个被飞溅的冰碴子砸了脸,疼得龇牙咧嘴。两人爬起来,看着狼藉的摊子,急得直跳脚,指着人流的方向破口大骂:“哪个不长眼的!撞翻了爷爷的摊子!赔!赶紧赔!”
可骂归骂,根本没人理他们。
谢必安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的摊子,心疼得嘴角直抽抽。他今日特意多备了三倍的鬼爪冰,想着比武大赛人多,能赚上一笔,缓解缓解地府的财政危机,谁知道竟落得这般下场。
他攥着拳头,指节都泛了白,恨不得冲上去揪住那些撞翻摊子的鬼魂理论一番。可一抬头,看到攀登梯上混乱的场面,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人流还在不断往上涌,若是没人维持秩序,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
“算了算了!”谢必安咬咬牙,对着两个气急败坏的伙计摆摆手,“摊子先别管了!人命关天!走!跟我去维持秩序!”
伙计们还在心疼那些碎掉的瓦罐和没卖出去的鬼爪冰,嘟囔着:“安哥!那可是咱们半个月的本钱啊!”
“本钱没了可以再赚!要是出了踩踏事故,咱们都得去判官殿喝茶!”谢必安瞪了他们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说完,他率先拨开人群,朝着攀登梯的上方走去。两个伙计见状,也只能悻悻地跟上,一边走一边还在心疼地叹气。
而此时,电子屏上的倒计时,已经跳到了3、2、1。
当最后一个数字归零的刹那,一道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像是凭空炸响在众人耳边,带着一股穿透云霄的力量:“地府第一届悬空擂台比武大赛,正式开始!”
这声音,不是别人的,正是十殿阎罗中秦广王的声音。
随着秦广王的话音落下,电子屏瞬间切换画面,不再是孟婆熬汤的场景,而是直接切出了孟婆的特写。镜头里,孟婆依旧站在青铜大鼎前,握着那把黝黑的汤勺,只是脸上的神情,比平日里严肃了几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锐利。
台下的主持人,是个身材瘦高的鬼魂,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手里攥着一个话筒,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挤过人群,冲到电子屏下方,对着话筒唾沫横飞地喊道:“好!好!想必大家都认得!大屏上这位,正是咱们地府奈何桥头的第一汤料达人,也是咱地府第一‘妇人’——孟婆!”
说到“妇人”两个字时,主持人特意顿了顿,生怕台下的鬼魂误会,又拔高了嗓门,特意解释道:“诸位!这‘妇人’指的是女人的意思!可不是别的什么!孟婆大人,那可是咱地府所有女鬼魂的榜样!”
他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哄堂大笑。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继续唾沫横飞地吆喝:“地府的老少爷们!大爷大妈们!谁没在孟婆的摊位上尝过那一口第一鲜汤?哎!我问问你们!凡是喝过孟婆大人熬的汤的,有哪一个给过差评?有没有?”
主持人将话筒凑到台下的人群中,台下的鬼魂们齐声大喊:“没有!”
声音震天动地,在忘川河畔久久回荡。
主持人满意地笑了,又将话筒对准自己的嘴,大声道:“没错!就是没有!就算是眼下地府金融不景气,处处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孟婆大人的汤水,也始终守着‘第一鲜’的招牌!据小道消息透露,孟婆大人为了保住这口鲜味儿,为了让咱们每一个亡魂都能喝上一口正宗的孟婆汤,可是倾尽了家底,都快负债累累了!而且!重点是!她熬的汤,绝无半分科技与狠活!全是实打实的食材,全是真功夫!”
主持人的声音慷慨激昂,像是在宣读一份无上的荣耀。
而这番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原本就被挤得水泄不通的孟婆汤摊,此刻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又涌来数不清的亡魂。他们挤在摊前,挥舞着手中的阴钞,大声喊道:“孟婆大人!给我来一碗!”“我要两碗!多加彼岸花籽!”“孟婆大人放心!就算是砸锅卖铁,我们也支持你!”
孟婆站在青铜大鼎前,看着蜂拥而至的人群,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放慢,依旧握着那把汤勺,有条不紊地舀汤、盛汤。
只是,她的心里,却在暗暗着急。
比武大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她要是再不去擂台,可就要迟到了。
好不容易等主持人的话音落下,人群的骚动稍稍平息了一些,孟婆这才松了口气。她赶忙解下身上的粗布围裙,递给旁边一个手脚麻利的伙计,又将手中那把跟了她千百年的汤勺,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握在手里。
随后,她又将熬汤的工具,一股脑地塞给旁边的伙计,细细叮嘱道:“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保持鼎里的汤水微微翻滚就行。彼岸花籽要少放,放多了太苦,亡魂们不爱喝。还有,忘川水要记得按时加,别熬干了鼎底。”
伙计连连点头,将孟婆的话记在心里。
孟婆还是不放心,又拉住一直忙前忙后、手脚不停的盔甲鱼,掰着指头,细细交代了一堆摊位上的琐事:“你是这里的老人了,我走了之后,摊子就交给你了。要是有人来闹事,别跟他们硬拼,就把我这把汤勺的名号报出去,一般的小鬼,不敢造次。要是遇到厉害的角色,就赶紧去判官殿找崔判官,记住了吗?”
盔甲鱼点点头,瓮声瓮气地说:“孟婆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守好摊子!”
孟婆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嘱咐道:“还有,那些来喝汤的亡魂,要是没带阴钞,也别为难他们,先记在账上,等他们转世投胎前,再一并还了就行。眼下地府困难,咱们能帮衬一点,就帮衬一点。”
“小的明白!”盔甲鱼重重地点头。
交代完这一切,孟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经越来越浓,悬空擂台的方向,隐隐传来阵阵欢呼声。
她握紧了手中的汤勺,那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随后,她不再犹豫,朝着悬空擂台的方向,急匆匆地赶去。
谁知,刚到擂台的入口,眼前的景象,就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陡峭的攀登梯上,亡魂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串糖葫芦,根本看不到尽头。想要从梯上爬上去,简直比登天还难。
孟婆急得直跺脚,额头上的汗珠又冒了出来。她看了看远处的擂台,又看了看眼前拥挤的人群,咬了咬牙。
来不及了!
她深吸一口气,双脚在地上猛地一蹬,身形骤然跃起。
只见她提着裙摆,踩着密密麻麻的人头,如同一只轻盈的蜻蜓,在人群的头顶上,一阵跳跃。那些被踩到头的亡魂,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个个激动地大喊:“是孟婆大人!”“孟婆大人好身手!”“孟婆大人加油!”
孟婆的身影,在人群的头顶上,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眨眼间,就登上了悬空擂台。
她的脚刚在擂台上站稳,那个身材瘦高的主持人,就拎着话筒,一溜烟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谄媚的笑意。他将话筒怼到孟婆的嘴边,激动地喊道:“孟婆大人!您可是地府奈何桥前的第一口碑商家!对着台下的父老乡亲,说两句吧!说两句吧!”
孟婆接过话筒,先对着台下的亡魂们,微微躬身,道了声谢。
随后,她握着话筒,不由自主地,朝着擂台的正中央走去。
就在她站定的那一刻,两道刺眼的光柱,如同两轮烈日,骤然从擂台的四角射来,精准地打在了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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