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会七年三月十六,赵佶做了一个决定。
天刚亮他就起来了,没惊动郑皇后,也没叫赵桓。他披上那件没了棉袄的外套——棉袄昨夜给了赵玉娥——缩着肩膀,出了院门,往老婆婆家走去。
早晨的巷子很静,只有谁家的鸡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数日子。他的布鞋踩在泥地上,沾了一层露水,鞋底子本来就薄,湿透了之后凉气直往脚心里钻。
他敲了敲门。老婆婆来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侧身让他进去。
赵玉娥还躺在炕上,蜷缩成一团,睡得很沉。她的脸上还有泥印子,昨夜没洗,但比昨天干净了些。老婆婆大概给她擦了擦,露出底下的皮肤——白得吓人,没有血色,像一张没画过画的宣纸。
“一夜没闹。”老婆婆低声说,“就是老哆嗦。睡着也哆嗦。”
赵佶点点头,在炕沿上坐下。他看着赵玉娥睡着的样子,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让她留下来。留在村子里,住在老婆婆家。可金人会来找吗?能藏得住吗?
老婆婆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件没缝完的衣裳,一针一线地缝着。
“你想留她?”她问。
赵佶点头。
“留得住吗?”
“不知道。”
老婆婆没说话,缝了几针,又说:“她这个样子,走不了。出去了也是个死。”
赵佶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赵玉娥太虚弱了,三天三夜没吃东西,又走了那么远的路,两条腿肿得跟萝卜似的。让她再逃,往哪儿逃?她能活着跑到这里,已经是命大了。
“我找地方给她藏着。”赵佶说,“实在不行,就藏我院子里。地窖空着,能住人。”
老婆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地窖?那是存粮食的地方。”
“粮食没了可以再种。人没了就没了。”
老婆婆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缝衣裳。缝了几针,忽然说:“我这儿有个夹层。老伴在的时候修的,藏粮食用的。后来粮食没了,就空着。能藏个人。”
赵佶愣住了。他住在这村子里大半年了,从不知道老婆婆家还有夹层。
老婆婆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蹲下去,伸手在灶台后面的墙上摸了摸。摸到一个不起眼的凹槽,按了一下,那块墙皮竟然松动了。她轻轻一推,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里面不大,但躺个人没问题。”老婆婆说,“透气。老伴挖的时候留了气眼。”
赵佶蹲下来,往里面看了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风从里面透出来,凉凉的,不闷。
他站起来,看着老婆婆,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老婆婆已经坐回去,继续缝她的衣裳。“别谢我。我也是女人。知道女人的苦。”
赵佶在炕沿上又坐了一会儿,看着赵玉娥。她还睡着,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皮,微微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碗水,放在炕头。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我去弄点吃的。”他说。
回到院子,郑皇后已经起来了,正在灶房里忙活。看见他只穿着一件单衣回来,愣了一下:“你衣裳呢?”
“给玉娥了。”
郑皇后没说话,转身进屋,翻出一件赵桓的旧棉袄,递给他。“穿上。别冻着。”
他接过来穿上,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但好歹是暖的。
“今儿个做什么?”郑皇后问。
赵佶想了想:“熬点粥,给玉娥送去。她得吃点东西。”
“光喝粥不行。得补补。”郑皇后从灶台上的破罐子里摸出两个鸡蛋——那是前些日子王家女人送的,一直没舍得吃。“给她煮了。”
赵佶看着那两个鸡蛋,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都煮了?”
“都煮了。那孩子得补补。”
粥熬好了,鸡蛋煮好了。赵佶用一个破碗盛了粥,把鸡蛋放在粥上面,用一块布包着碗底,端出了门。
走到老婆婆家门口,他推门进去。赵玉娥醒了,靠着墙坐在炕上,手里捧着赵佶昨晚留下的那碗水,还没喝。看见他进来,她的身体不自觉地缩了一下——那是怕人的动作,是在那种地方养出来的本能。
赵佶心里一酸,把粥端到她面前。“吃吧。”
赵玉娥看着那碗粥,看着粥上面那两个鸡蛋,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没接,只是看着,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
“吃。”赵佶把碗塞进她手里。
她捧着碗,手抖得厉害。她用筷子夹起一个鸡蛋,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又夹起那个鸡蛋,递给赵佶。
“叔父,你也吃。”
赵佶摇摇头。“我吃过了。你吃。”
赵玉娥没再推,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着。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怕咽下去就没了。一个鸡蛋,她吃了整整一刻钟。吃完鸡蛋,又开始喝粥。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她喝得很小心,一滴都没洒。
赵佶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吃。看着她那瘦得皮包骨的手腕,看着她那被冻伤的耳朵——耳垂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结了黑褐色的痂,大概是去年冬天冻的。她的脖子上有一圈淤青,像是指痕,新旧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旧的哪些是新的。
他不敢多看,把目光移开。
赵玉娥吃完了,把碗递给他。碗底干干净净的,像洗过一样。
“叔父,”她开口,声音比昨天大了一点,但还是沙哑,“我……我不能留在这里。金人会找来的。”
“不会。”赵佶说,“有地方藏。”
“可是……”
“听叔父的。”赵佶打断她,“你走了,也是个死。留在这里,至少有人照应。”
赵玉娥低下头,不说话了。
赵佶把老婆婆家的夹层告诉她,带她去看。赵玉娥蹲在那个黑洞洞的口子前面,往里看了看,又缩回来。
“里面黑。”她说,声音发抖。
“不怕。有气眼,不闷。白天你待在屋里,帮着婆婆干点活。要是有人来了,你就躲进去。夜里再出来。”
赵玉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赵佶和赵桓在老婆婆家忙活了半天,把那个夹层收拾了出来。里面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躺下。他们在里面铺了一层干草,又铺了一床破被——是郑皇后从家里拿来的,虽然薄,但好歹是个铺盖。又在角落里放了一碗水,几块干粮。
赵桓看了看,说:“还差个便桶。”
赵佶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赵桓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拎着一个小木桶回来了。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旧是旧了点,但还能用。
赵玉娥站在灶台边,看着他们忙活,一句话也不说。她的眼睛还是空的,但比昨天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希望,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棵被踩倒的草,慢慢地、慢慢地,又直起了一点腰。
忙完了,赵佶坐在门槛上歇气。赵桓蹲在他旁边,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桓忽然说:“父皇,洗衣院的事,大哥知道了吗?”
赵佶摇摇头。“没告诉他。”
赵桓点点头,没再问。
赵佶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赵桓——他的长子,大宋的钦宗皇帝——他的皇后,朱氏,就是在洗衣院投水自尽的。如果赵桓知道洗衣院是什么地方,知道他的妻子在那里经历了什么,他会怎样?
赵佶不敢想。
“别告诉他。”他说。
赵桓点点头。“儿臣不说。”
那天傍晚,赵佶回到院子,看见赵桓正蹲在菜地里,给那些白菜和萝卜浇水。他的动作很轻,一瓢一瓢地浇,水洒在叶子上,在夕阳下闪着光。
赵佶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长得真快。”他说。
赵桓点点头。“再过些日子,白菜就能吃了。”
两人蹲在那里,看着那些菜。白菜的叶子已经摊开了,绿油油的,像一把把小扇子。萝卜的叶子也长高了,细细密密的,风一吹就沙沙响。
“大哥,”赵佶忽然叫了他一声。他其实很少叫“大哥”,平时都是叫名字,或者什么都不叫。
赵桓转过头,看着他。
“没什么。”赵佶说,“就是叫叫你。”
赵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夕阳的余晖,暖暖的,但快要落下去了。
赵佶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本来想说:你媳妇的事,我知道了。可他不能说。说了又能怎样?让赵桓哭一场?让他更恨自己?让他也像朱皇后一样,找个河跳下去?
不能。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那天夜里,赵佶又去了老婆婆家。赵玉娥已经躺下了,在夹层里。老婆婆坐在炕上,就着油灯的光,缝那件破衣裳。
“睡了?”赵佶问。
老婆婆点点头。“进去就睡了。大概是累狠了。”
赵佶在炕沿上坐下。屋里很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夹层里赵玉娥均匀的呼吸声。
“大娘,”他开口,“您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不闷吗?”
老婆婆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缝。“闷。习惯了。”
“您不想找个人说说话?”
“想。可找谁呢?村里那些人,各过各的日子,谁有空听一个老婆子唠叨?”
赵佶沉默了。他想起在汴京的时候,身边永远围着一堆人。妃嫔、太监、宫女、大臣——没有一刻是安静的。可那些人,没有一个是真正听他说心里话的。他们听的是皇帝的话,不是赵佶的话。
如今,他坐在这间破屋里,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坐在一起,听她缝衣裳的声音,听夹层里那个女孩的呼吸声,心里反而安静了。
“大娘,”他说,“以后我常来陪您说话。”
老婆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点光。
“你来,我就给你熬药。”她说。
赵佶笑了。“我没病。”
“没病也熬。补补身子。你也老了,别逞能。”
赵佶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烫。
他站起来,跟老婆婆道了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看见老婆婆还坐在炕上,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那件破衣裳。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一道道皱纹照得深深的。
他轻轻带上门,走进了夜色里。
巷子里很静,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他走得很慢,心里想着赵玉娥,想着洗衣院,想着那些死去的、活着的、疯了的女人。
他想着想着,忽然停下来,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那棵枯树的枝头,冷冷地照着这个小小的村子。
他忽然想,那些女人,现在也在看这个月亮吗?洗衣院里的女人,金人帐子里的女人,死在雪地里的女人——她们还能看见月亮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还活着。他还能看见月亮。他还能照顾一个从洗衣院跑出来的女孩。他还能陪着老婆婆说说话。他还能蹲在菜地里,看那些白菜和萝卜一天天长高。
这就够了。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推开院门,走进屋里。郑皇后还没睡,在等他。
“回来了?”
“嗯。”
“那孩子还好吗?”
“还好。睡着了。”
郑皇后点点头,没有再问。
赵佶躺下来,盖上那床薄薄的破被。窗外,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明天要给赵玉娥送饭。明天要去砍柴。明天要给菜地浇水。明天要去老婆婆家坐坐。
明天有很多事。
有明天,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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