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中秋夜,月华如水,静静铺洒在初兴的城市与古老的村庄之间。
林疏桐站在市委家属院的阳台上,怔怔地望着那一轮满月。它又大又圆,皎洁的光辉倾泻而下,将楼下的水泥路面映得一片银白。远处,新起的楼群在月光中勾勒出参差的剪影;近处,偶尔有几束烟花升起——红的、绿的、金的——在夜空中绽开,短暂地与月亮争辉。她趴在冰凉的铁栏杆上,听见鞭炮声和隐约的欢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心里却空落落的,忽然想起了小时长大的村庄,想起了那个温暖了她一生的姥姥。
记忆里的中秋是在姥姥家村子的打谷场上过的。那时的月亮又低又亮,几乎就悬在头顶。各家端出自制的月饼:五仁的、枣泥的、红糖的,用油纸包着,模样朴拙,却厚实饱满。孩子们在月光下追逐笑闹,老人摇着蒲扇,一遍遍讲起嫦娥、玉兔和砍树的吴刚。那时的月光是温热的,带着稻谷晒过的香气和人声的暖意。而此刻,城市的月亮明明更亮、更近,却亮得有些清冷,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把所有的热闹都推远了。
“桐桐,进来吃月饼了。”母亲方婉如在屋里唤她。
月饼是父亲单位发的,广式莲蓉蛋黄馅,装在印着花纹的精致铁盒里。林疏桐小心地咬了一口,细腻的莲蓉裹着咸香的蛋黄,甜得妥帖,却也甜得陌生。她忽然觉得缺了点什么——也许是缺了姥姥那双粗糙的手掌递来的、刚烤好的五仁月饼,缺了饼皮上那一点焦香,缺了咬下去时冰糖渣在嘴里咯吱作响的实在。
“妈,我们什么时候能回老家看姥姥?”她抬起头问。
方婉如顿了顿,伸手轻抚女儿的头发:“等过年吧,过年一定回去。”
林疏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目光又飘向窗外。烟花已经熄了,只剩那轮月亮,静静悬在高楼之间,清辉泠泠。原来月光也会孤单——她想。
同一片月光下,百里外的孟村却是另一番景象。
打谷场上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晚饭刚过,村里人便搬着小板凳聚到这里,自然而然地围坐成一个大圈。中间那张老木桌上,摆满了各家带来的月饼,模样虽不精致,却个个香甜可口,像乡亲们的心意一样沉甸甸的。大人们端着粗瓷碗喝茶,聊今年的收成、聊在外的儿女、聊那些说也说不完的旧事;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追逐,笑声像一串串铃铛,洒在月光里,脆生生地响。
余望尘刚和夏月荷他们赛跑完,满头大汗地瘫在草垛上。草垛软软的,还留着白日太阳晒过的干香,混着稻草的清甜,一阵阵往鼻子里钻。他仰头看天——月亮真大啊,圆得像奶奶烙的饼,亮得像井里晃荡的白银,仿佛一伸手就能够着。
夏月荷挨着他坐下,忽然轻声说:“不知道我爸爸在海城……能不能看到这样的月亮。”
余望尘转过头,看见她眼里映着月光,亮晶晶的,却蒙着一层薄薄的怅惘。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肯定能。月亮只有一个,它把咱们都连在一块儿啦。”
是呀,不管是在海城还是孟舍,是在城里还是乡下,大家看的都是同一个月亮。这么一想,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挂念,忽然就变得轻柔起来,像月光一样,明明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无声地包裹着每一个想念的人。
夏奶奶做了最拿手的红糖月饼。面粉里加上红糖,细细揉进了红枣碎、炒香的花生仁和芝麻,用祖传的木模子压出牡丹的花样,再放进土灶里慢慢烤。烤好的月饼外皮酥脆,内里甜软,咬一口,满嘴都是粮食的香与红糖的暖。夏月荷一口气吃了两个,嘴角还沾着饼屑。奶奶一边用粗糙的手指给她擦嘴,一边讲起年轻时的故事:跟着草台戏班走南闯北,在油灯下一字一句学唱词,在码头边等那一班总也不准时的渡船……那些风风雨雨的往事,被奶奶说得平淡如常,仿佛只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却让夏月荷听得入了神。
“月荷啊,”奶奶忽然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了下来,像晚风拂过屋檐,“奶奶这辈子,最悔的就是没让你爸多念几年书,走出去,把路走宽了。你不一样,你要好好念,将来当先生,让更多娃娃把路走宽,别像我们。”
夏月荷重重点头。她心里有个念头,已经悄悄生了根、发了芽——她要读书,要考上市里最好的中学,要走到奶奶没走过的地方,看奶奶没看过的风景。月光透过旧木窗棂照进来,正好落在奶奶花白的鬓角上,亮晶晶的,像落了一层薄霜,也像镀了一层银色的、轻盈的梦。
此时的县城里,陈默正站在新家的阳台上。
他家刚搬进新建的商品楼,两室一厅,墙面刷得雪白,地上铺着亮堂堂的瓷砖,光脚踩上去,凉丝丝的。中秋夜,母亲在阳台上摆了小圆桌,上面堆着各式各样的月饼——广式的、苏式的、还有北方来的酥皮月饼,外加苹果、葡萄和几瓶橘子汽水。陈默俯身朝下望去,县城的夜色尽收眼底:街道整齐划一,路灯明亮如珠串,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温馨而安宁。父亲指着远处一片特别明亮的灯光,语气里有掩不住的自豪:“瞧,那儿是新建的百货大楼,四层高哩!”
陈默心里也跟着涨起一阵骄傲:这么多灯火之中,终于有一盏真正属于自己家了。可骄傲过后,一阵空落落的感觉又无声地漫了上来。上了楼,住进了楼房,原来平房院里、村里那些一起摸鱼、爬树、掏鸟窝的小伙伴,如今已散在各处,难得一见;新班级的同学虽然友善,却还没到能一起过中秋的交情。这个中秋,热闹是热闹,却总像隔着一层什么,触碰不到内里的温度。他掰开一个月饼,是时髦的椰蓉馅,甜得发腻。不知怎的,他突然有点想念老家村里李婶做的冰糖月饼——那甜,是带着颗粒感的、实实在在的甜。
月光无言,默默流转,从城市高楼到乡村草垛。
它照过林疏桐窗前那方孤独的阳台,抚过余望尘身下清香的草垛,掠过陈默家摆满食品的餐桌,也漫进夏月荷家那间飘着红糖月饼香的小屋。它平等地洒在每一条街道、每一片田野、每一个仰望它的脸庞上。
月光终究是一样的月光。它不言不语,却仿佛一条无形的、温柔的丝线,把千山万水外的思念、高低起伏的梦想、昨日与明天的期盼,都轻轻柔柔地连在了一起。在这个团圆的夜晚,它静静俯视着人间,仿佛在说:你看,世间虽有离合,山川纵有阻隔,但天地悠悠,终有这一片清辉,将所有人的心事悄然收拢,照亮心底那份对圆满最深的渴望。它静默地见证着,这座城市与那座村庄,这群人与那群人,如何在时代的同一乐章里,谱写着各自纷繁的、或甜蜜或酸涩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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