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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死人嘴最严

《这名刽子手过于稳健》 辰遐/著, 本章共2698字, 更新于: 2025-12-12 23:31

菜市口刑场的青砖缝里全是陈年黑泥,那都是人血沁进去发了霉又干透的味儿。

邢午跪在地上,膝盖头那块布早磨秃了。

一滴温热的液体飞过来,啪嗒,砸在他鼻尖上。

他下意识伸手一摸,黏糊糊的,红得刺眼。

那是前任刘一刀的血。

就在半盏茶前,这位带了他三个月的老师傅,因为昨晚多喝了两两烧酒,手抖了那么一下,鬼头刀偏了三寸,卡在犯人锁骨里没拔出来。

犯人疼得嗷嗷叫,监斩官赵德昌脸一黑,当场扔了令箭,把刘一刀按在那还没凉透的木墩子上,也没换刀,直接让副手给办了。

现在刘一刀那颗花白的脑袋就滚在两步开外,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盯着邢午的脖颈子看。

邢午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在那股铁锈味冲进天灵盖之前,硬生生把涌到嘴边的酸水给咽了回去。

这哪里是只有电视剧里才有的威风凛凛?这就是个修罗场。

昨夜他还在给酗酒的老爹顶班守夜,不过是在长条凳上眯了一会儿,再一睁眼,自己就成了大魏朝京城菜市口的刽子手。

脑子里多了堆乱七八糟的记忆,全是关于怎么磨刀、怎么找骨缝、怎么避开喷溅血管的。

“新来的,该你了。”

头顶传来冷冰冰的声音。

邢午抬头,监斩台上坐着的刑部主事赵德昌正端着茶盏撇沫子,眼皮都没抬一下:“‘黑面虎’李莽,身上背了三村一百多条人命。你这一刀要是偏半分,让他多喘一口气,哪怕是一口,你就下去陪刚才那个姓刘的。”

邢午腿肚子转筋,心里把家里那个醉鬼老爹骂了一百八十遍。

稳住,得稳住。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手里的鬼头刀沉甸甸的,刀柄上缠的麻布已经被手汗浸透了。

跪在木墩子前的壮汉就是李莽。

满脸横肉,络腮胡子上挂着干结的菜叶子,虽然五花大绑,那股子悍匪的煞气还是直冲面门。

这人脖子粗得像树桩,后颈皮肉堆起两层褶子,一看就是最难砍的那种“硬茬”。

“小子,手软就回家喝奶去!”李莽突然扭过头,冲着邢午咧嘴一笑,一口黄牙,“给你爷爷来个痛快的,十八年后……”

“闭嘴吧你。”

邢午嘟囔了一句,不是为了耍狠,是为了压住自己打颤的牙关。

他按照记忆里的法门,左脚前探半步,脚趾死死扣住砖缝,右腿微曲,要把整个人的重心像秤砣一样沉下去。

这世道,没有内力,没有剑气,要想切开这根粗脖子,靠的全是腰马合一的那股子寸劲和这把三十斤重的生铁。

午时三刻。

烈日当头,影子缩成一团墨点。

“行刑——!”

令箭落地,啪的一声脆响。

邢午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比脑子动得快。

他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

起刀。

风声未起,刀锋已落。

没有花哨的呼啸,只有一声沉闷得像刀背剁排骨的“噗”。

那是利刃切开皮肉、挤断颈椎骨、最后斩断气管的声音。

鲜血不像喷泉那样漫天洒,而是像一条笔直的红线,顺着刀势喷射而出,精准地泼在两米外的空地上,一滴没溅到邢午身上。

那颗满脸横肉的头颅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嘴巴还张着,似乎那句“好汉”还没喊完。

全场死寂。

过了足足三息,围观的人群里才爆出一声炸雷般的喝彩:“好手艺!邢爷手稳!”

邢午保持着劈砍的姿势没动。

不是在耍帅,是脱力了。

刚才那一刀把他两辈子的力气都抽干了,现在要是乱动,立马就得跪下。

就在这时,他眼前忽有一道血色残影浮起,形如阴司勾魂帖,字迹似用朱砂混着人血写就,边缘微微灼烫:

【击杀目标:悍匪李莽】

【评价:力道凑合,角度完美,没让他感觉到疼,算你积德。】

【遗言显真:】

【黑市赤金契约藏于亵裤夹层,价值五十两】

【缩微账迹烙于左足踵】

邢午原本木然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啥玩意儿?金子?在裤裆里?

他下意识地瞄向地上的无头尸体,那粗布裤子看着就油腻腻的。

赵德昌在台上把茶盏一放,哼笑一声:“算你小子命大。验尸,收工。”

验尸。这是规矩,得确认犯人死透了。

邢午深吸一口气,把刀插回鞘里,强忍着大腿肌肉的酸痛,几步走到尸体旁边。

他蹲下身,装模作样地按了按尸体的肩膀,嘴里大声喊着:“颈骨全断,气息断绝,验明正身!”

喊完这句,他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挡,手指头飞快地往那尸体裤腰里一探。

真有硬物!

那种金属特有的棱角感透过油布传到指尖,邢午的心脏猛地蹦到了嗓子眼。

他两根手指跟铁钳似的,死死夹住那块硬疙瘩,手腕一翻,顺势就把东西缩进了自己袖口暗袋里。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在拍打尸体上的灰尘。

“这……这是在干啥?”有人小声嘀咕。

邢午头也不抬,面不改色地把手在尸体衣服上擦了擦,站起身来一脸严肃:“这叫‘断筋’,有些悍匪死而不僵,得按住这处大穴泄了煞气,免得冲撞了各位贵人。”

周围百姓一听,顿时肃然起敬:“不愧是家传的手艺,邢爷讲究!”

邢午面上绷着那副高人模样,后背的冷汗早就把里衣湿透了。

五十两赤金啊!

够在这个破世道活好几年了!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转身朝监斩台拱了拱手,拖着像是灌了铅的双腿往刑房走。

每走一步,袖子里那块“沉甸甸”的金子就撞一下他的手腕,撞得他心惊肉跳又暗爽不已。

至于脚底板那个什么账本缩微图……

邢午眼角余光扫过四周。

监斩台上的赵德昌正盯着他,目光阴恻恻的像条毒蛇;刑场边那根高高的旗杆顶上,竟然蹲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手里抓着个黑乎乎的烧饼,正一边啃一边冲他咧嘴笑,那眼神清亮得根本不像个讨饭的。

这地方眼睛太多。

现在脱犯人的鞋,那是找死。

邢午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地走进了阴暗的刑房通道。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门洞里的瞬间,约莫半盏茶后,当刑场喧嚣渐息,刑房方向仍无动静时,刑场对面一条不起眼的暗巷阴影里。

一个身穿飞鱼服的男人合上了手里的小册子。

锦衣卫百户,秦骁。

他提起朱笔,在册子上那行还没干透的墨迹旁重重画了个圈。

“新刽子手邢午。行刑时手极稳,事后腿却在抖,看着胆小如鼠,可刚才摸尸体那一下‘顺手牵羊’,动作快得连我都差点没看清。”

秦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在那行字下面批注道:

“左手拇指有道烫疤,眼神太静,不像常年围着灶台转的屠户出身。这小子,有点意思。查。”

他合起册子,目光扫过旗杆——那小乞丐已不见踪影,只剩半块啃剩的烧饼渣,黏在旗杆锈蚀的铜钉上。

刑房更衣室里,邢午一屁股瘫坐在长条凳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死死按住袖口,感觉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

天黑前若脱鞋,脚底汗渍未干,缩微图墨迹遇潮晕染——明日晨起,尸身将被抬入义庄停灵三日,届时老茧随僵直蔓延而板结,图纹便永不可识。

必须抢在子时前,借“补验尸”名目再近尸体一步。

邢午盯着自己发颤的左手,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剧痛逼他清醒:这世道,金子烫手,账本催命,而活命的第一课,是学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心跳声藏进砖缝里。

义庄,必须去。

不是贪心,而是他知道,李莽尸身若按例入义庄,必经仵作“濯足验痕”——那双沾满泥浆的赤脚,将在明早卯时被浸入皂角水盆,缩微图将随表皮软化而彻底湮灭。

更漏将尽,窗外天光正从青灰转为铁锈色,斜阳割开窗棂,在血迹未干的刑台上拖出一道窄而锋利的暗影,宛如巨口悄然裂开,只等他踏进那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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