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琛收到那条短信时，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让他恍惚间又回到了和何诗情被困在公司的那一夜。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显得刺眼，那串没有备注却早已刻进骨髓的号码，连同那行字，一起烫了他的眼睛。
“云琛，我回来了。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时光转角’咖啡厅，见一面，好吗？——珠青。”
“韩珠青”。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以为早已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叠叠、不受控制的涟漪。指腹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回复“好”，或是不回，似乎都重若千钧。最终，他只是锁了屏，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窗玻璃上雨水蜿蜒而下，模糊了外面霓虹闪烁的世界。
“时光转角”。他们学生时代常去的那家小店，藏在梧桐树荫里，有廉价的咖啡和印着俗气玫瑰的厚壁杯。他曾在那里，用省下的生活费，请她喝过无数杯卡布奇诺，听她谈论着遥远的巴黎、米兰，谈论她注定要飞翔的、他触不可及的梦想。那时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却不是为他停留的光。
第二天，陆云琛提前了十分钟到。咖啡厅重新装修过，变得精致而陌生，只有角落里那张靠窗的旧木桌，似乎还是原来的模样。他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细微的划痕，心情复杂得如同窗外被风吹得凌乱的云。期待吗？或许有一丝，是对那段青涩岁月本身的凭吊。抗拒吗？更多。他清晰地记得上一章那个雨夜，空荡办公楼里，何诗情讲述她小时候爬树摘果子摔下来、却咧嘴笑着展示战利品时，那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种轻松、自然、暖洋洋的相处，是他和韩珠青之间从未有过的。他们的过去，总是充斥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患得患失的揣测，以及她随时可能展翅飞走的、令人窒息的预演。
三点整，门上的风铃清脆一响。
韩珠青走了进来。时光似乎格外厚待她，一袭剪裁合体的米白色风衣，衬得她身姿愈发纤秾合度，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她比当年更美，也更懂得如何释放这种美。她的目光在店内流转一圈，精准地落在他身上，随即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些许感伤与惊喜的笑容，款款走来。
“云琛。”她坐下，声音依旧柔美，却多了几分经过修饰的磁性，“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陆云琛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他替她点了杯卡布奇诺，她微微一愣，笑容里多了点真切的东西：“你还记得。”
“记得。”他简短地回答。记得的又何止是咖啡。
咖啡上来，氤氲的热气短暂地隔在两人之间。韩珠青轻轻搅动着小勺，银匙碰着瓷杯，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开始诉说，语调婉转，像排练过许多遍的独白。她说起巴黎的雨，米兰的雾，说起异国画廊里偶然看到的一幅东方水墨，如何让她瞬间想起他书房里那幅小小的山水画。她说起深夜独自在公寓里，面对繁华却冰冷的城市，心里空落落的洞。
“那时候太年轻，总以为远方才有最好的风景。”她抬起眼，长长的睫毛下，眸光潋滟，盛着恰到好处的悔意与思念，“走了那么多路，看了那么多风景，才发现……有些东西，是独一无二，无法替代的。云琛，我后悔了。”
她的指尖，试探性地，轻轻覆上他放在桌面的手背。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若是几年前，甚至几个月前，这一触，或许足以让他心潮澎湃，所有坚固的防线土崩瓦解。但此刻，陆云琛只是感到一阵突兀的抽离感。他看着她精心描绘的眉眼，听着她动人的倾诉，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是暴雨如注的夜晚，何诗情裹着他的西装外套，头发微湿，毫无形象地大笑，眼睛弯成月牙；是她抱怨加班餐难吃时皱起的鼻子；是她困极了，毫无防备地靠在他肩头小憩时，那均匀清浅的呼吸。
韩珠青的“后悔”，像一件华美却过时的礼服，虽然耀眼，却与他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她的思念是遥远的、带着艺术加工的回响，而何诗情带来的，是触手可及的、带着生活温度的当下。
手背上那微凉的触感变得清晰而突兀。陆云琛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让他更加清醒。
“都过去了，珠青。”他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你能有今天的成就，很好。那些路，看来也没有白走。”
韩珠青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是这样的反应。她准备好的更多话语，仿佛被这平淡的回应堵在了喉咙里。她试图再说些什么，关于记忆里的细节，关于可能的“如果”。
但陆云琛已经听不进去了。咖啡厅里流淌的爵士乐变得有些嘈杂，窗外经过的行人步履匆匆。他看了一眼腕表，这个动作似乎惊醒了他自己。
一种明确的、甚至有些急切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他想回家了。
不是回那个空旷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公寓，而是回到那个有何诗情在的空间。或许她正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尝试新菜谱，或许窝在沙发里看着无聊的综艺咯咯直笑，又或许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整个屋子充满一种平实安稳的气息。那种气息，比眼前任何精致的怀旧与悔恨，都更让他感到渴望和踏实。
“抱歉，珠青。”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得先走了。”
韩珠青愕然地仰头看他，美丽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狼狈。“这么快？我们……才刚见面。”
“嗯，确实有事。”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疏离。他招手示意侍者结账，动作干脆利落。
离开“时光转角”，推开玻璃门的刹那，初春略带寒意的风扑面而来，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他快步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拿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停留片刻，最终没有拨出任何号码。
他只是想回去。回到那个，有她在等待的、寻常的黄昏里去。白月光依旧皎洁，却已照不亮他此刻想要归去的，那条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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