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浓稠的墨,泼洒在生态站银灰色的合金围墙上。陆寻幽伏在百米外的灌木丛里,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空气里弥漫着人造草皮与某种化学制剂混合的、过于洁净的气味,反而让人喉咙发紧。她腕上的旧式军用腕表显示着凌晨两点十七分——正是监控日志里,那十五分钟“系统校准”空白时段的开始。
围墙内的灯光稀疏得可疑。白天的生态站像个温顺的玻璃温室,此刻却像一头蛰伏的、呼吸缓慢的巨兽。
她动了。身影几乎融进地面起伏的阴影,利用志愿者身份踩点时记下的每一个摄像头盲区,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无声地滑向围墙根。指尖触到冰凉的合金,她找到那处老旧的检修面板——白天用一枚口香糖卡住的锁扣,轻轻一拨,开了。缝隙刚够她侧身挤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是另一重天地。并非想象中的静谧实验室,反而有种压抑的、机械的低鸣在空气里振动。她贴着建筑外墙移动,心跳在耳膜上敲鼓。绕过主楼,后方那片被高耸电网单独隔开的“样本培育区”映入眼帘。而那里,正停着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式货车。
人影晃动。几个穿着全封闭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动作机械而高效,正从一座低矮建筑里搬运出长方形容器。容器通体哑黑,约莫棺材大小,侧面却有一排细小的、呼吸般明灭的幽蓝指示灯。陆寻幽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得那种防护服的制式,比生态站公开采购的级别高出不止一筹,更像是……处理高危生化材料的规格。
她屏住呼吸,将改装过的旧相机镜头从阴影中缓缓探出。取景框里,世界被压缩成清晰的、令人不安的画面。一个容器在转运架上轻微颠簸了一下,侧面的密封阀似乎因老旧或粗暴搬运而松脱了极小的一道缝隙。
就在那一瞬。
一线荧绿色的液体,粘稠得如同活物,从缝隙中渗了出来,滴落在下方裸露的土壤上。
没有声音。但陆寻幽仿佛听见了“滋——”的一声幻听。那荧光并非反射月光,而是自内而外地、妖异地亮着,像一滴浓缩的、有毒的星尘。它接触土壤的刹那,并非简单地浸润,而是仿佛“点燃”了那片土地——微弱的、涟漪般的荧光以落点为中心,骤然扩散开巴掌大的一片,土壤颜色在镜头里瞬间变得焦黑,又覆盖上那层诡谲的亮色,随即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被彻底抽干了生机,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她手指冰凉,却稳如磐石,连续按下快门。相机无声地记录着这场微型而恐怖的污染。
“嗡————!”
毫无预兆地,刺耳的蜂鸣撕裂夜空!围墙四周,原本规律扫描的红色激光束陡然变得狂乱,交织成一张致命的大网。高塔上的探照灯雪亮的光柱,如同巨人的手指,狠狠扫向她藏身的角落!
被发现了。不是监控,是土壤下的感应器?还是那液体本身带有追踪信号?
陆寻幽脑中一片冰寒,身体却比思维更快。她像受惊的狸猫般向后弹去,撞进身后的灌木,枝叶刮过脸颊生疼。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吼叫:“东区!有人入侵!”
她不顾一切地朝着来时的缺口狂奔。心脏快要撞碎胸膛,肺叶火辣辣地疼。探照灯的光柱死死咬在她身后,将她的影子拉长、扭曲,像个仓皇逃窜的鬼魅。子弹般的碎石在脚边迸溅,不知是流弹还是惊起的石块。
缺口就在前方!她几乎是摔扑出去,尖锐的铁皮划破了手臂,温热的血立刻涌出。她不敢停留,爬起来冲进更深的荒野黑暗之中,将身后那片被荧光玷污的土壤、刺耳的警报、以及那令人窒息的秘密,连同自己狂乱的心跳,一起抛入险恶的夜幕。
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追捕的声音,她才瘫靠在一棵枯树后,颤抖着取出相机。屏幕幽光映亮她苍白的脸。照片里,那荧绿如鬼火的光点,正无声地灼烧着大地,也灼烧着她的视网膜。
那不是生态研究。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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