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机关术与黑铁木
晨曦微露，黑齿沼泽的雾气尚未散去，百草门驻地内一片死寂。
林晏盘膝坐在床榻之上，双眼布满血丝，盯着手中那枚漆黑的“非攻令”。脑海中那篇《墨子·天志篇》并非寻常的文字，而是一幅幅精密至极的立体图谱。齿轮咬合的轰鸣声在他颅内回荡，无数金色的线条构建出一个个匪夷所思的结构——连弩、木鸢、转射机……
这根本不是修仙功法。
这是以灵力为能源，以机关为骨架，足以弑神的工程学。
“咳咳……”
林晏猛地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一丝殷红。
凡人的躯体，承受不住如此庞大的信息流冲击。他现在的脑子像是一台过载的处理器，随时可能烧毁。
“没有灵根，无法纳气入体……”林晏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落在床边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上，“但《天志篇》的核心，不在于修身，而在于‘假物’。”
假借外物。
只要能在器物上刻画出完整的“灵路”，再以灵石或自身精血驱动，哪怕是凡铁朽木，也能爆发出惊人的威力。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阿土的声音在门外传来：“林晏……不对，副门主，门主喊你吃饭咯。”
林晏深吸一口气，将非攻令塞回怀里，推门而出。
清晨的空气湿冷刺骨，却让发胀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饭桌上，气氛有些诡异。李长青和几名弟子看着林晏的眼神充满敬畏，甚至不敢大声咀嚼。那块象征着天枢宗大长老庇护的金令，此刻就挂在林晏腰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门主。”林晏喝了一口稀粥，打破了沉默，“门里有没有硬一点的木料？”
“硬木？”李长青愣了一下，放下碗筷，“咱们后院堆着些松木，你要那是做啥？修房子？”
“太软了。”林晏摇头，“我要硬度堪比铁石，且能承载……某些特殊力量的木头。”
普通的松木根本承受不住灵路运转时的压力，刻上去就会炸裂。
李长青皱眉思索片刻，看向阿土：“黑齿沼泽里，是不是只有那个地方有？”
阿土脸色一变，连连摆手：“门主，那地方去不得！那是‘腐骨洼’，里面全是沼泽巨鳄，还有瘴气，去了就是送死！”
“腐骨洼？”林晏来了兴趣，“那里有什么？”
“黑铁木。”李长青神色凝重，“那是沼泽里特有的一种树，生长在腐尸堆积的地方，吸食死气而生。刀斧难伤，水火不侵。以前有炼器师专门来收这种木头，一斤能卖十块下品灵石。”
十块灵石。
百草门一年的开销也不过百块灵石。
林晏放下碗：“阿土，带路。”
“啥？！”阿土瞪大眼睛，手里的馒头掉在桌上，“林晏你疯了？那可是腐骨洼！咱们这点修为，不够给巨鳄塞牙缝的！”
“我有分寸。”林晏站起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三个月后我要去帝陨山，若没有防身的手段，才是真正的送死。与其到时候死在里面，不如现在搏一把。”
李长青看着林晏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他知道拦不住这个年轻人。
“阿土，你带副门主去。”李长青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这是门里仅剩的‘避瘴丹’，你们含在嘴里。记住，只在边缘看看，若有危险，立刻跑！”
……
腐骨洼距离百草门驻地约莫二十里。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腐臭味越浓，周围的植被也从墨绿色变成了灰败的枯黄色。脚下的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红色，仿佛浸透了鲜血。
“林晏，就在前面了。”
阿土趴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声音压得极低，手指颤抖着指向前方。
那是一片凹陷的洼地，灰雾弥漫。透过薄雾，可以看到几株光秃秃的怪树伫立在泥沼中。树干漆黑如墨，表面有着金属般的光泽，枝桠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
黑铁木。
林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正是他需要的材料。
“别动。”林晏按住想要起身的阿土，“看水面。”
平静的泥沼表面，漂浮着几根枯木。
突然，其中一根“枯木”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两只浑浊的黄色竖瞳，冷冷地注视着岸边的一只野兔。
“哗啦！”
泥浆炸裂，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嘴瞬间咬住野兔，将其拖入泥沼。暗红色的血液翻涌上来，转瞬即逝。
“那是铁皮鳄。”阿土吓得缩回脑袋，“皮糙肉厚，连寻常飞剑都砍不透。咱们还是走吧……”
“它的皮有多厚？”林晏问。
“啊？”阿土愣住了，“大概……大概有两寸吧？反正咱们的柴刀肯定砍不动。”
林晏盯着那只缓缓下沉的鳄鱼，脑海中的金色线条飞速构建。
两寸厚的角质层，腹部柔软，咬合力惊人，但转身迟钝。
“阿土，你带绳子了吗？”
“带了，采药用的粗麻绳。”
“把绳子给我。”林晏从腰间解下柴刀，又捡起一根手腕粗的枯枝，“你去那边那棵树上，弄出点动静，把那畜生引上岸。”
“你真要杀它？！”阿土急了，“林晏，你没有修为，这就是送死！”
“相信我。”林晏将绳子打了个活结，目光冷静得可怕，“按我说的做。记住，它一上岸，你就往树上爬，越高越好。”
阿土看着林晏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咬了咬牙：“行！要是死了，咱们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说完，少年猫着腰溜到十几丈外的一棵大树旁，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水面。
“噗通！”
“喂！丑八怪！爷爷在这儿呢！”
水面泛起涟漪。那只铁皮鳄缓缓浮出水面，冰冷的竖瞳锁定了阿土。对于这种送上门的猎物，它没有理由拒绝。
“哗啦——”
庞大的身躯爬上泥岸，四肢划动，速度竟然不慢，带着一股腥风冲向阿土。
“妈呀！”阿土怪叫一声，手脚并用地窜上了树干。
就在铁皮鳄路过一块巨石的瞬间。
“就是现在。”
躲在巨石后的林晏猛地拉动早已布置好的绳索。
这不是简单的陷阱，而是一个利用杠杆原理设计的绊索。绳索的一端系在巨石顶端，另一端绷紧在地面三寸处。
铁皮鳄的前爪被绳索一绊，庞大的身躯因为惯性猛地向前栽倒。
但这还杀不死它。
林晏从巨石后冲出，手中握着那根削尖的枯枝。他没有刺向鳄鱼坚硬的背部，而是借着冲势，整个人滑铲到鳄鱼翻起的腹部下方。
“噗！”
枯枝狠狠刺入鳄鱼白色的腹部软肉。
但这只是枯枝，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
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林晏左手按在枯枝末端，胸口的“非攻令”瞬间滚烫。他强行调动那一丝刚刚感悟到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墨家气劲”，顺着手臂灌入枯枝。
“爆！”
枯枝内部早已被他刻下了一道简易的“崩解纹”。
“砰！”
枯枝在鳄鱼体内炸裂，虽然威力不大，却足以将它的内脏搅得粉碎。
铁皮鳄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尾巴疯狂横扫。
“小心！”树上的阿土惊呼。
林晏就地一滚，堪堪避开那条如铁鞭般的尾巴。泥水溅了他一脸，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在等。
三息之后，铁皮鳄的挣扎渐渐微弱，最终瘫软在泥地上，只有四肢还在神经质地抽动。
林晏从泥地里爬起来，大口喘着粗气，右手颤抖得厉害。刚才那一击，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死……死了？”
阿土从树上滑下来，看着那头庞然大物，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林晏，你……你真的把它杀了？”
“运气好。”林晏拔出插在鳄鱼肚子里的半截枯枝，“快，去砍黑铁木。血腥味会引来更多东西。”
阿土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林晏的眼神彻底变了。这哪里是什么书生，简直是个杀神！
两人合力，用柴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砍下一截大腿粗细的黑铁木。
“走！”
林晏扛起木头，顾不上处理鳄鱼的尸体，带着阿土迅速撤离。
……
回到百草门时，已是黄昏。
林晏把自己关进了厢房，谁也不见。
那截黑铁木摆在桌上，散发着幽幽的寒光。林晏手里拿着一把刻刀——这是他用铁皮鳄的牙齿打磨出来的。
“第一步，塑形。”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脑海中的《天志篇》再次运转，金色的线条将眼前的黑铁木解构、重组。
他要做的，不是刀剑，而是一把弩。
一把墨家机关术中最基础，却也最实用的“元戎弩”。
木屑纷飞。
坚硬如铁的黑铁木在鳄齿刀下逐渐成型。林晏的手很稳，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在木材的纹理节点上。
但这只是躯壳。
真正的灵魂，是“灵路”。
林晏放下刻刀，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胸口的非攻令源源不断地提供着某种温热的能量，那是维持他精神不崩溃的关键。
他拿起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这是从门主那里讨来的针灸用的银针。
“引气，刻纹。”
银针刺入木身。
没有灵力波动，只有纯粹的物理刻画。但每一针落下，都似乎暗合某种天地至理。那些纹路并非符箓，而是复杂的几何图形——回路、增压、释放。
汗水顺着林晏的额头滴落，在桌面上汇聚成一滩。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咬出了血。这种对精神力的极度压榨，比跑十公里还要累。
不知过了多久。
“嗡——”
一声轻鸣。
桌上的弩机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随即隐没。
成了。
林晏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把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弩机。它看起来并不起眼，甚至有些粗糙，但只有林晏知道，这里面蕴含着怎样的破坏力。
“试试。”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早已准备好的铁木箭矢，装入箭槽。
没有弓弦。
这把弩的动力来源，不是弹性势能，而是……
林晏握住弩柄，大拇指按在那个刻着“蓄”字的机关节点上。非攻令中的一丝能量被引导注入。
弩机内部传来细微的齿轮咬合声，紧接着，一股恐怖的压力在箭槽中凝聚。
林晏抬手，对准了墙角那块用来压咸菜的青石。
“咄！”
根本看不清箭矢的轨迹。
只听一声脆响，那块足有半尺厚的青石瞬间炸裂，碎石飞溅。而那支铁木箭矢，深深没入了后方的墙壁，只留下一截箭羽还在颤动。
“呼……”
林晏长出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这就是墨家机关术。
不需要筑基，不需要金丹，只要懂原理，只要有能量，凡人亦可杀修真者。
“砰！”
房门突然被撞开。
李长青和阿土冲了进来，一脸惊慌：“出什么事了？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他们看到满地的碎石，又看了看林晏手中那把不起眼的黑色小弩，全都愣住了。
“林晏，这……这是你做的？”李长青捡起一块碎石，看着断口处平滑的痕迹，倒吸一口凉气。这种威力，堪比练气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防身的小玩意儿。”林晏随手将弩机放在桌上，掩饰住双手的颤抖，“门主，这种黑铁木，咱们还需要更多。”
李长青盯着林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带给百草门的，不仅仅是庇护，更是一种颠覆整个修真界认知的力量。
“好。”李长青深吸一口气，“明天我亲自带人去腐骨洼。就算把那片林子砍光，也要给你凑够材料！”
林晏点了点头，刚想说话，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噗——”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桌上的图纸。
“林晏！”
“副门主！”
在一片惊呼声中，林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九天之上，云海翻涌。
那座黑色的宫殿中，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波动。
“样本编号：零一四。成功制造‘灵能机械’。破坏力评估：练气七层。耗时：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玩味，“当年的墨子，造出第一把元戎弩用了多久？三天？”
“此子对‘结构’的理解，远超此界土著。”
“看来，他原本的世界，在‘技’之一道上，有着独特的文明。”
“是否提高干预等级？”
“不必。”那声音顿了顿，“观察者‘百里寒’回报，天枢宗那边已经有人盯上他了。那个赵无忌，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你是说，帝陨山之行？”
“没错。一把好刀，得在火里淬过才知道硬不硬。让他去吧，我也想看看，带着墨家传承的他，能不能解开始皇留下的那道‘绝天地通’的大阵。”
“若是解开了呢？”
“那这九幽界的天……”声音变得缥缈而深邃，“就该变一变了。”
……
林晏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巍峨的黑色长城之上。
长城并非砖石砌成，而是由无数巨大的青铜齿轮和杠杆组成。它们在缓缓转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城墙之下，是如潮水般涌来的妖魔鬼怪。
而在他身旁，站着一个身披黑甲、看不清面容的巨人。巨人手中握着一把巨剑，剑锋直指苍穹。
“墨者。”
巨人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林晏灵魂颤抖。
“非攻，非不战。”
“乃以战止战。”
巨人猛地挥剑。
轰——！
长城之上的无数机关炮塔同时轰鸣，漫天火光瞬间淹没了下方的妖魔。
林晏猛地惊醒。
他躺在床上，浑身已被冷汗浸透。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床头那把漆黑的元戎弩上，泛着冰冷的光泽。
“以战止战……”
林晏喃喃自语，握紧了拳头。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想要活下去，想要守护身边的人，光靠道理是没用的。
唯有手中的剑，和心中的理，才是真理。
他翻身下床，点亮油灯。
既然身体承受不住，那就强化身体。既然材料不够，那就去抢。
三个月后的帝陨山之行，他不仅要活下来，还要拿到更多的筹码。
林晏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
这一次，他画的不再是弩。
而是一具人形的骨架。
“墨家傀儡术。”
林晏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如果我没有强悍的肉身，那就造一个。”
夜风吹过，烛火摇曳。
墙上的影子里，那个伏案疾书的少年，仿佛与千年前那位墨家巨子的身影，渐渐重叠。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