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幽冥山没有破晓。
只有永恒的昏暗,在天际最远处,透出一丝比墨色稍浅的灰。
空气冷得刺骨,吸进肺里像含着冰碴。
林晚站在侧殿外,穿着小桃为她准备的、厚实的暗青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一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她一夜未眠。
脑海中反复预演着可能发生的一切,恐惧与兴奋交织,让她手脚冰凉,神经却绷紧如弦。
袖中的匕首贴着肌肤,传来一种奇异的、稳定的微温,仿佛也在等待着什么。
寂渊准时出现。
依旧是一身玄黑,没有任何多余的行装,仿佛只是去散个步。
他身后跟着左护法墨离,还有四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魔卫。
墨离看到林晚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冷漠。
没有废话,寂渊径直朝着幽冥殿深处走去。
林晚深吸一口气,裹紧斗篷,快步跟上。
墨离和魔卫沉默地随行在侧。
他们穿过林晚从未踏足过的区域。
回廊越来越窄,两侧的墙壁从天然岩石变成了明显人工开凿的痕迹,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更加繁复古老的封印符文,有些还在极其缓慢地流动着幽光。
空气里的阴冷逐渐被一种更粘稠、更沉重的气息取代,那是混杂着怨恨、不甘、以及某种庞大力量残留的威压。
地势一路向下。
石阶盘旋,仿佛永无止境。
两侧开始出现零星散落的白骨,有人形的,也有巨大兽类的,都被时光和某种力量侵蚀得残缺不全,表面泛着玉质般的冷光。
越往下,光线越暗,墙壁上的幽绿宝石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墨离手中一盏散发出惨白光芒的骨灯照明。
死寂。
只有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又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
林晚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还有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深渊的气息像无形的触手,缠绕上来,试图钻入毛孔,带来一阵阵心悸和莫名的悲怆感。
她握紧了袖中的匕首,那股微温似乎扩大了些,勉强驱散着周身的不适。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或许更久,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处巨大的地下断崖边缘。
骨灯的光芒在这里显得微不足道,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虚空,下方传来低沉如巨兽喘息般的风声,风中裹挟着令人牙酸的尖啸和絮语,仿佛有无数亡灵在深渊底部哀嚎、厮打。
这就是幽冥渊。
断崖边,有一个简陋的石台,刻画着一个繁复的阵法,阵法的核心是一块平滑的黑色玉石。
寂渊走到石台中央,盘膝坐下。
墨离和魔卫立刻分散开来,守在外围几个关键方位,背对深渊,面朝来路,神色凝重。
“你,”寂渊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依然清晰,他看向林晚,“过来,坐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身前一步之遥,阵法边缘的一个位置。
林晚依言走过去,在那冰冷的石面上坐下。
这个位置,恰好在他和深渊之间。
狂风卷起她的斗篷和下摆,猎猎作响,几乎要将她吹落悬崖。
下方传来的负面情绪更加汹涌,冲击着她的心神,让她头晕目眩,恶心想吐。
寂渊闭上了眼睛。
几乎就在他闭眼的瞬间,以他为中心,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气息轰然爆发!
那不是灵力,而是某种更加本源、更加狂暴的力量,漆黑如墨,粘稠如液,从他身上喷涌而出,在他身周形成扭曲的黑色风暴!
风暴中,隐约可见无数痛苦狰狞的面孔在挣扎嘶吼,那是被镇压在渊底千万年的怨念和残魂!
阵法被激活,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勉强束缚着这股黑色风暴,将其限制在石台范围内。
但风暴的力量太强,阵法光芒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
寂渊端坐风暴中心,脸色在骨灯惨白的光芒和阵法暗红的光晕交错下,显得异常苍白。
他眉心紧蹙,薄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额角有青筋隐现,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这就是他闭关的原因?
不是为了修炼,而是在对抗体内或者这深渊中的某种东西?
林晚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近距离感受到那黑色风暴中蕴含的毁灭性力量和滔天怨念,让她灵魂都在颤抖。
她本能地想后退,想逃离,但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袖中的匕首骤然变得滚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暖意,而是近乎灼烧的刺痛!
与此同时,那股一直存在的微弱牵引力,猛地增强了十倍,笔直地指向寂渊身周那狂暴的黑色风暴!
不,更准确地说,是指向风暴中心,寂渊的身体!
匕首在袖中剧烈震动,暗红宝石的光芒透过衣料隐约透出,与阵法暗红的光芒、骨灯的惨白、还有那吞噬一切的黑,交织成一片诡谲的光影。
林晚死死按住袖口,心脏狂跳。
她能感觉到,匕首极度渴望接触那些黑气!
寂渊的痛苦似乎达到了某个顶峰,他闷哼一声,身周的黑气猛地向外一涨,竟有几缕脱离了阵法束缚,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毒蛇,朝着最近的目标——也就是林晚——噬咬而来!
阴冷、死寂、充满恶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晚瞳孔骤缩,几乎要尖叫出声。
躲不开!
就在黑气即将触及她皮肤的刹那,袖中的匕首“嗡”地一声清鸣,自主爆发出强烈的血红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和……净化的意味?
袭来的几缕黑气撞上血光,如同冰雪遇沸油,发出“嗤嗤”的声响,瞬间消融了一大半,剩余的一点也变得稀薄黯淡,无力地消散在空中。
而匕首发出的血光,在消融黑气后,并未熄灭,反而顺着那无形的联系,丝丝缕缕地蔓延出去,主动探向了寂渊身周那狂暴的黑色风暴。
奇迹发生了。
凡血光所及之处,那翻腾嘶吼的黑色风暴,竟奇异地……平息了一些。
虽然只是杯水车薪,风暴整体依然狂暴,但在血光覆盖的局部,那些扭曲的面孔变得模糊,嘶吼声减弱,连带着寂渊紧绷的身体和眉心的结,似乎也略微松弛了一丝。
林晚惊呆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袖中透出的、越来越盛的血光,又看向风暴中心似乎好受了一点的寂渊,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浮现——
这匕首,不,是她……能缓解寂渊的痛苦?
这个认知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前八位祭品没有触发匕首的这种能力?
还是她们触发了,但没能承受住?
寂渊带她下来,是不是早就知道,或者至少期待这种可能?
她该怎么做?
继续催动匕首?
可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催动,完全是匕首在自主反应。
靠近他?
风险太大了,那黑色风暴稍微泄露一丝,就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一直闭目承受的寂渊,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冰封着、泛着淡金寒芒的眸子,此刻竟然有些涣散,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混乱。
他看向林晚,目光却没有焦距,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越过那一步之遥的距离,握住了林晚的手腕——正是藏着匕首的那只手腕。
他的手冰冷刺骨,力道极大,捏得林晚腕骨生疼。
林晚浑身一颤,差点惊呼出声。
他醒着?
还是被痛苦支配了本能?
寂渊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
他掌心的冰冷透过衣袖传来,而林晚袖中匕首因为他的接触,血光再次一盛,更多的暖流顺着他的手掌,逆流而上,涌入他的身体。
寂渊涣散的眼神似乎凝聚了一瞬,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将林晚的手腕,连同她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拉近。
林晚抵抗不了那股力量,身不由己地向前倾倒,几乎要扑进他怀里,落入那仍在咆哮的黑色风暴边缘!
“尊上!”
她终于忍不住低呼出声,声音带着惊恐。
这一声呼唤,仿佛惊醒了寂渊一丝神智。
他动作顿住,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林晚近在咫尺的、写满惊惶的脸上。
他眼底的疯狂和痛苦如潮水般退去一些,恢复了部分清明,但握着她的手并未松开,反而……更紧了些。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深渊的风卷起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一起。
阵法暗红的光,匕首的血光,骨灯的惨白,还有他身周未散的、却因血光而略微平息的黑色风暴,构成一幅光怪陆离又无比亲密的诡异画面。
“别动。”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依赖?
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腕,闭上了眼睛,重新沉浸到对抗痛苦的状态中。
但这一次,有了匕首血光的持续注入,他身周的黑色风暴明显比之前温顺了许多,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那样歇斯底里地冲击阵法。
林晚僵在原地,半跪半坐在他身前一步之遥,手腕被他死死攥住,抽不回,也逃不开。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匕首持续散发的暖流,正通过两人接触的地方,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寂渊,缓解着他的痛苦。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除了风声和诡异的亲密中流逝。
林晚从一开始的惊恐,到后来的僵硬,再到逐渐麻木。
她不敢动,只能维持着这个别扭又危险的姿势,看着寂渊在痛苦与平复间挣扎,感受着自己手腕上逐渐加重的冰冷和疼痛,还有袖中匕首那稳定输出的、仿佛无穷无尽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寂渊身周的黑色风暴终于缓缓平息下去,大部分缩回他体内,残余的被阵法彻底镇压。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痛苦之色已经消散。
他松开了手。
林晚如蒙大赦,立刻向后跌坐,揉着自己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腕,那里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青紫指痕。
寂渊慢慢睁开眼睛,那双金眸恢复了往日的冰冷深邃,只是眼底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他看向林晚,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里的血光已经随着黑气平复而渐渐隐去。
“感觉如何?”
他问,声音依旧有些低哑。
林晚不知道他问的是他自己,还是她。
她定了定神,谨慎地回答:“弟子……无碍。尊上您……”
“无妨。”
寂渊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刚才,怕吗?”
林晚诚实地点点头:“怕。”
尤其是黑气袭来的那一刻,还有被他强行拉近、几乎要落入风暴的时候。
寂渊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深渊的风吹动他鬓边的发丝,拂过他线条冷硬的脸颊。
半晌,他忽然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怕就对了。”
他低声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这幽冥渊,本就是世间至怖之地。”
他站起身,玄衣上仿佛还沾染着未散的寒气。“今日到此为止。回去。”
林晚连忙跟着站起,腿脚因为久坐和紧张而有些发软。
墨离和魔卫们无声地聚拢过来,依旧是来时那般沉默的队形。
回程的路上,气氛更加压抑。
林晚跟在寂渊身后,脑子里乱糟糟的。
匕首的秘密,自己特殊的“镇静”作用,寂渊痛苦的真面目,还有他最后那句意味不明的“怕就对了”……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
回到侧殿时,天色,如果那算天色的话,似乎更暗了一些。
小桃早已备好了热汤和干净衣物,看到林晚手腕上的青紫和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终究没问什么,只是更细心地服侍她沐浴更衣。
泡在微烫的药浴中,林晚才感觉僵硬的身体稍微松弛下来。
手腕上的淤痕触目惊心,提醒着她刚才经历的一切并非幻觉。
寂渊需要她。
至少,在对抗那黑色风暴带来的痛苦时,需要她这把“钥匙”的安抚。
这是她目前最大的、也可能是唯一的筹码。
但同时,她也更深切地感受到了他的强大、危险和……隐藏在疯狂下的、不为人知的脆弱与痛苦。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
她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只留下口鼻呼吸。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她,袖中的匕首贴着大腿皮肤,传来令人安心的、恒定的微温。
幽冥渊的第一日,结束了。
但这场以生命和灵魂为赌注的测试,才刚刚开始。
夜深,林晚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手腕的疼痛,脑海中反复播放的深渊景象,还有寂渊握住她手腕时,那冰冷掌心下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属于活人的脉搏跳动……
忽然,殿门被轻轻推开。
没有脚步声,但一股熟悉的、带着雪原寒意的气息弥漫进来。
林晚瞬间绷紧,屏住呼吸。
寂渊无声地走到床边,站在黑暗中,低头看着她。
他没有点灯,但林晚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还疼吗?”他问,声音在寂静中低沉悦耳,却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晚不知道他问的是手腕,还是别的。
她慢慢坐起身,裹紧被子,摇了摇头:“不……不疼了。”
寂渊伸出手。
林晚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他只是用指尖,极其轻缓地,触碰了一下她手腕上那片青紫的边缘。
指尖冰凉,触感却异常清晰。
“下次,”他收回手,声音平淡,“坐近些。”
说完,他如来时一般,无声地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林晚怔怔地坐在床上,被他指尖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仿佛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却又隐隐发烫。
坐近些……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原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激起了更深、更难以捉摸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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