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佑德市东区咖啡馆二楼。
上官明坐在背对窗户的位置。咖啡已经凉透，他没碰。提前二十分钟到这里，是为了让自己进入状态——一种必要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两点五十分，周明轩推门进来。
他没戴眼镜，瞳孔深处泛着一层银灰色的薄膜，看人时目光锐利得让人不适。他扫视包厢的动作很快，然后选了离门最近、背靠墙壁的位置坐下。没打招呼。
“灵觉视的代价？”上官明开口，声音平稳。
“普通视觉退化，畏光，暗处视物模糊。”周明轩的回答简短，像在汇报数据，“但能看到更多‘真实’。比如你现在身上的光，是暗红色的，很饿。”
两点五十五分，李峰到了。
他几乎把门框填满。肩膀宽厚，手臂粗壮，皮肤是病态的青灰色。进门时他刻意放轻脚步，但地板仍传来沉闷的震动。他在周明轩对面坐下，双臂环抱，目光直接锁定上官明，眼神里有压抑的怒火和更深的困惑。
三点整，孙浩洋、林婉、张涛同时到达。
孙浩洋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边缘不断蠕动、模糊。他整个人透着一种不真实感。林婉低着头，手指在身前无意识地缠绕、松开，银色丝线时隐时现。张涛走在最后，校服穿得整齐，但开口说“抱歉迟到了”时，声音在包厢里产生了诡异的双重叠音。
六个人围坐。
曾经的同学，此刻像是陌生人拼桌。
沉默由上官明打破。
“血月事件后，你们身上发生的变化，我都知道了。”他目光扫过每个人，“这不是好事。”
李峰冷笑一声：“所以你是来告诉我们‘恭喜觉醒’还是‘节哀顺变’？”
“我来告诉你们生存规则。”上官明的语气没有起伏，“第一条：你们的能力不是礼物，是诅咒。每用一次，作为‘人’的部分就少一点。情感、记忆、感知——所有让你成为你的东西，都会被慢慢磨掉。”
周明轩的瞳孔微缩，银灰色光泽流转。
“第二条，”上官明继续，声音更冷，“这个世界对失控的诡术者没有耐心。天枢，也就是我接触的组织——有一条基本原则：对滥用能力、暴露存在、危害秩序的诡术者，执行清除。”
“清除？”张涛的声音带着回声。
“字面意思。”上官明看向他，“如果你在学校当众使用‘回响声语’，如果李峰因为控制不住‘坚骨之肤’打穿墙壁伤到人，如果孙浩洋的影子被人拍到——不需要造成实际伤害，只要构成威胁，就可能有人找上门。不是谈判，不是逮捕，而是永久的清除。”
包厢里温度骤降。
林婉的手指绞紧，丝线勒进皮肉，渗出细小的血珠。
“你吓唬我们？”李峰声音压低，青灰色的手臂肌肉绷紧。
“我在陈述事实。”上官明抬起左手，掌心向上。皮肤下淡红色的纹路隐约可见，像皮下渗血，又像某种活着的烙印，“看到这个了吗？血月之力的印记。每次使用能力，它就会加深。我现在看妹妹哭，知道应该心疼，但‘心疼’的感觉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吃到以前喜欢的东西，知道它好吃，但尝不出‘好吃’带来的快乐。”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这就是代价。而你们，连自己能力的副作用都没完全搞清楚。”
“那你说该怎么办？”孙浩洋问，他的影子在脚下不安地扭动，“能力自己会冒出来，控制不住。”
“那就学会控制。”上官明说，“用意志压回去。在它冒出来前，先掐灭。如果压不住——”他顿了顿，“就让它伤你自己，而不是别人。”
“凭什么？”李峰猛地捶桌！
咚！
实木桌面凹陷，裂纹以他拳头为中心蔓延。他的手毫发无伤。
“凭什么我们要忍受这些？”他盯着上官明，眼睛发红，“那晚我同桌被拖进玻璃里，我拉不住！现在我一闭眼就是他最后的表情！醒来浑身僵硬，皮肤变成这鬼样子！你让我‘控制’？我他妈连睡觉都不敢！”
他的声音在包厢里炸开，带着血丝。
周明轩闭上眼，银灰色被眼皮盖住：“我看到的太多了。街上每个人身上都有‘颜色’。有人是亮的，有人是灰的，有人……是黑的。建筑角落里有东西在爬。我没办法假装看不见。”
“我爸怕我。”张涛的声音很轻，但回声让他的话重复了两遍，像有两个人同时在说，“他说我说话有鬼。我不敢回家。”
林婉的丝线已经缠满十指，勒得指尖发紫：“我妈要带我看心理医生。她说我总对着空气‘编绳子’……”
孙浩洋只是盯着自己蠕动的影子，不说话。
每个人的痛苦都真实而尖锐，但无法相通。
“你们的痛苦，改变不了规则。”上官明的语气依旧冰冷，“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不要相信任何人。”
五个人同时看向他。
“包括我。”上官明说，“包括你们彼此，包括家人，包括任何说想帮你们的人。觉醒诡术之后，信任就是最廉价的陷阱。”
“连家人都不信？”林婉的声音发抖。
“尤其是家人。”上官明看着她，“因为他们最容易被利用，也最容易因为恐惧或无知，变成伤害你的刀。你母亲带你去看心理医生是善意，但如果医生发现异常上报呢？如果她被其他组织接触，用她的安全威胁你呢？”
林婉脸色惨白。
“自力更生。”上官明一字一句，“学会隐藏，学会独自处理问题，学会在不需要任何人的情况下活下去。这是你们唯一的路。”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周明轩睁开眼，银灰色的瞳孔直视他，“按你的说法，你也不该相信我们，不该见我们。”
“因为天枢在观察你们。”上官明说，“我是警告。这次警告之后，如果你们再失控，下次来的就不会是我。”
他站起身，咖啡依旧没动。
“最后一句：力量不是身份。你们曾经是人，现在……尽量还是。别让那点能力把你们最后那点‘人’的东西都吃掉。”
他走向门口。
“等一下。”李峰叫住他，声音嘶哑，“如果……如果控制不住，如果真的暴露了……会怎么样？”
上官明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会消失。你的家人会接到通知，说你离家出走，说你意外死亡，说你精神失常失踪——总有一个合理的解释。然后你的名字会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慢慢淡去，像从来没存在过。”
他拉开门。
“活下去。靠自己，并且只能靠自己。”
门关上。
包厢里死寂。
过了很久，周明轩才低声说：“他说得对。”
“对什么？”李峰拳头还攥着，青灰色的皮肤下血管凸起。
“我们不能信任何人。”周明轩看向其他人，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包括现在坐在这里的彼此。”
孙浩洋的影子猛地收缩，贴回脚边。林婉的手指松开，丝线消失，指尖全是勒出的血痕。张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说话。
一种冰冷的、彻底的孤立感在包厢里弥漫开来。
他们曾是同学，曾一起上课、考试、说笑。现在，他们是被同一种诅咒标记的陌生人，坐在一起，却比任何时候都孤独。
“各自保重吧。”周明轩站起身，走向门口。
孙浩洋紧随其后，影子紧紧贴着地面，不再有丝毫异动。
林婉擦了擦指尖的血，低头离开。
张涛最后一个起身，他看了看李峰，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推门出去。
李峰独自坐在包厢里，盯着桌上那个裂痕。他慢慢松开拳头，青灰色的皮肤逐渐恢复正常肤色，但那种坚硬感还在骨头里，像钢筋。
城市即将入夜。
而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真正是孤身一人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