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雷滚过天际，震得窗棂上那层发黄的宣纸扑簌簌直掉灰。
苏牧猛地从破旧的藤椅上弹起，脑子里像是有被人塞进了一把搅拌机，疼得想吐。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桌上的冰美式，指尖触到的却是一方冰凉残缺的砚台。
霉味，潮气，还有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陈旧墨香。
他愣住，目光扫过四周。
漏雨的屋顶接水的瓦罐正“滴答”作响，墙角堆着几卷发霉的竹简。
这场景，熟得让人心惊肉跳。
这不是他昨晚刚写完第一卷大纲的那本扑街书《六国烽烟录》里的苏府偏房吗？
如果没记错，那个倒霉催的同名龙套原主，就是在这样一个暴雨将至的清晨，接到了燕国的退婚诏书。
三天后，这哥们儿就会七窍流血暴毙，成为主角复仇路上的第一块垫脚石。
苏牧嘴角抽搐了一下。
穿书这种烂俗梗，竟然真的砸到了自己头上。
关键是，他还穿成了一个活不过三集的炮灰。
屋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脆响。
那是燕国的黑甲卫，按照剧情，他们此刻已经把苏府围成了铁桶。
“少爷！少爷！”
房门被撞开，一股湿冷的风夹着雨点卷了进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跌跌撞撞扑进来，浑身湿透，手里死死攥着一团油纸包。
是赵嬷嬷，苏家剩下的唯一忠仆。
“这……这是老奴拼死从前院截下的密信。”赵嬷嬷声音发颤，满脸雨水混着泪水，“燕国狼子野心啊！他们根本不是来退婚的，那姓萧的使臣是赵无极的人！他们是要借着退婚羞辱少爷，逼皇室表态。少爷，您快从后门狗洞走吧，苏家……苏家保不住了！”
苏牧接过那团油纸，指尖微凉。
不用看他也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
原著设定里，这封信揭露了六国瓜分大乾的密约。
“走不了。”
苏牧把信揣进怀里，声音有些沙哑，却意外地冷静。
他走到水盆边，抄起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我要是走了，苏家上下三十一口，明天就会被挂在城墙上风干。这是‘藐视王命’的大罪。”
赵嬷嬷愣住了，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少爷，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苏牧擦干脸，视线落在桌案那张早已铺开、墨迹未干的字帖上。
字帖旁，搁着一块墨锭。
墨色漆黑，但在昏暗的天光下，若隐若现地泛着一丝诡异的青芒。
这就是要命的东西。
原主为了在大典上展现所谓“风骨”，特意准备写一封《绝婚书》回击，结果研磨时手指沾了墨汁，毒素入体，这才是暴毙的真相。
“少爷……”
“嬷嬷，帮我更衣。”苏牧打断她，眼神沉静，“既然他们要唱戏，我就陪他们唱一出大的。”
刚整理好衣冠推开门，院子里就迎面走来一个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手里却摇着把折扇，明明冻得脸色发青，还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李纯风。
原主的同窗好友，实际上是个一心想踩着苏牧尸体往上爬的小人。
“景行兄！”李纯风一脸悲愤，快步上前，抓着苏牧的手臂就不放，“听闻燕国欺人太甚！那燕国公主不过一介女流，竟敢公然毁约！你是读书人，要有骨气！待会儿上了大堂，你一定要指着那使臣的鼻子痛骂，绝不能堕了我大乾士子的威风！若是不敢，哪怕血溅五步，也要让他们知道匹夫之怒！”
苏牧瞥了他一眼，心里冷笑。
这算盘打得，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响。
要是真按这孙子说的做，燕国使臣当场就能以此为借口，令卫兵把自己乱刀砍死。
“纯风兄说得对。”苏牧抽出手臂，拍了拍袖子上的褶皱，语气平淡，“不过血溅五步这种体力活，还是留给武夫吧。我这人，怕疼。”
说完，他径直越过李纯风，朝前厅走去。
李纯风僵在原地，脸上的悲愤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眼神瞬间变得阴鸷无比。
这废物，今天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苏府正厅。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大门敞开，门外大雨倾盆。
高台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着华服的少女。
她微垂着眼帘，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茶盏，从头到尾没有看过堂下一眼。
燕国公主，燕凌雪。
美则美矣，却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冰雕。
站在她身侧的，是燕国使臣萧景琰。
此人颧骨高耸，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苏牧走进大厅时，两排黑甲卫手中的长戈齐齐顿地，发出一声闷响，杀气扑面而来。
他脚步未停，直到大厅中央才站定，既不跪拜，也不行礼，只是静静地看着萧景琰。
“苏牧？”萧景琰冷哼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诏书，猛地抖开，“苏氏寒门，家道中落，早已配不上我大燕皇族。今奉燕王令，特来退婚！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声音在大厅内回荡，震得苏家那几位旁听的族老瑟瑟发抖。
萧景琰将诏书随手往地上一扔，像是在扔一块擦脚布，傲慢地抬起下巴：“签字画押吧，苏公子。动作快点，本官赶时间。”
诏书滚落在苏牧脚边，沾上了些许泥水。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落魄书生身上，等待着他痛哭流涕，或者无能狂怒。
苏牧弯下腰。
但他没有捡那卷诏书。
他的目光越过萧景琰，落在了旁边案几上那盒早已备好的印泥和墨汁上。
“慢着。”
苏牧直起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穿透力。
萧景琰眉头一皱：“怎么？你想抗旨？”
“抗旨不敢。”苏牧慢条斯理地指了指那方墨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只是在下平日里爱钻研些杂学。这墨汁色泽幽深，边缘却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青绿。若是我没看错，这是掺了‘断肠藤’汁液特制的吧？”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向萧景琰，语速骤然加快：“此毒触之即入肌理，潜伏三日，三日后中毒者七窍流血暴毙，且状如急病。萧大人，这退婚书我若是签了，三天后我突然暴死，燕国是不是正好可以说这是天命难违，苏家福薄？实际上，却是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轰隆——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电光照亮了苏牧苍白却坚毅的脸庞。
全场哗然。
苏家族老们惊恐地捂住了嘴，连一直置身事外的燕凌雪也猛地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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