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大泽山。
东华上君的府邸比林悠悠想象的更雅致。没有金碧辉煌，没有祥云缭绕，宅院依山而建，白墙青瓦，周围竹林掩映，很是古朴。如果不是往来宾客皆仙气飘飘，她几乎要以为回到了江南水乡。
“东华喜静，不喜张扬。”昀光真神低声解释，“但他辈分很高，三界中人人都很尊敬他。”
林悠悠点头，跟在昀光真神身后走进宅院。一路上，所有见到他们的仙人都停下行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
她能听到细微的议论声：
“那就是云芷？看着倒是灵台清明……”
“听说昀光真神亲自教导，想必进益不少。”
“进益？千年痴傻，三个月能改变什么？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嘘，小声点，昀光真神在呢……”
林悠悠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青岚这三个月不仅教她修炼，还恶补了仙界礼仪和人际关系。她知道今天这场合，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宴席设在后山的一片桃林。时值初春，桃花盛开，落英缤纷。仙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仙童穿梭其间奉上琼浆玉液。
昀光真神被东华上君亲自迎到主位旁落座。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慈祥，眼神清明。他见到林悠悠，和蔼的笑了笑：“小云芷也来了，长大了。”
林悠悠按照青岚教的规矩行礼：“见过东华上君，祝上君福寿绵长。”
“好好好。”东华上君连连点头，又对昀光真神道，“这孩子看着倒是比从前精神多了。”
“尚可。”昀光真神依旧言简意赅。
林悠悠被安排坐在昀光真神下首。刚落座，就感觉到一道格外锐利的目光。她抬眼看去，不远处席位上，一位穿着紫金长袍的男子正盯着她。那男子约莫三十来岁的样貌，面容英挺，但眼神倨傲，一看就不好打交道。
青岚提过，紫色是九重天的尊贵之色，能穿紫金袍的，必是上君中的佼佼者。
那男子见她看过来，不仅没移开目光，反而举杯示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林悠悠心里一咯噔，移开视线。她能感觉到那笑容里的不善。
宴席开始后，气氛逐渐热闹。仙人们互相敬酒，谈笑风生。林悠悠埋头吃面前那盘看起来像桃子，吃起来却有荔枝味的仙果，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麻烦总会找上门。
酒过三巡，那位紫袍男子突然起身，端着酒杯走到主位前，对着东华上君朗声道：“东华上君寿诞，晚辈敬您一杯。愿上君仙寿恒昌，大道永驻。”
东华上君笑呵呵举杯：“紫垣上君客气了。”
原来他就是紫垣。林悠悠顿时警惕起来。
紫垣敬完酒，却没有立刻回座，而是转向昀光真神：“昀光真神今日能来，实乃东华上君之幸。晚辈也敬您一杯。”
昀光真神举杯，一饮而尽，没说话。
紫垣也不在意，目光一转，落在林悠悠身上：“这位便是云芷小殿下吧？久仰大名。”
这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仙人都看了过来。
林悠悠放下仙果，起身行礼：“见过紫垣上君。”
“不敢不敢。”紫垣嘴上说着不敢，身体却站得笔直，坦然受了这一礼，“小殿下身份尊贵，该是我向您行礼才对。”
这话阴阳怪气，连东华上君都皱起了眉头。
“紫垣，云芷是昀光真神的弟子，也是玄冥真神之女，身份确实尊贵。”东华上君沉声道，意在提醒。
“晚辈当然知道。”紫垣笑容不变，“只是晚辈最近听说一件趣事，想与小殿下求证一二。”
林悠悠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保持平静：“上君请说。”
“听闻三个月前，小殿下在瑶台仙宴上引动神力，却遭反噬昏迷。不知如今身体可大好了？”紫垣问得关切，眼神却很锐利。
“已无大碍，多谢上君关心。”林悠悠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紫垣点点头，话锋突然一转，“只是晚辈还听说，小殿下昏迷是因为……神魂不稳，灵力难聚？”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神魂不稳在仙界是大事，轻则修为难进，重则神智受损。更何况是从小就痴傻的云芷。
林悠悠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混杂着好奇、同情，但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心态。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昀光真神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所以呢？”
三个字，平淡无波，却让整个桃林瞬间降温。
紫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晚辈只是关心小殿下。若真是神魂有缺，恐怕修炼不易，昀光真神收徒之心虽好，但也要考虑小殿下的身体才是。”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是在暗指昀光真神收徒只是出于怜悯，而林悠悠根本不配。
昀光真神放下酒杯，抬眼看向紫垣。就那么一眼，紫垣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额角甚至渗出了冷汗。
“我收徒，需要向你解释？”昀光真神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晚辈不敢……”紫垣低头，声音有些发颤。
“那便闭嘴。”
四个字，掷地有声。紫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再说话，灰溜溜回了座位。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压了下去，但林悠悠知道，事情没完。
果然，宴席后半段，紫垣虽然没再直接挑衅，但他那一席的几位上君却开始“不经意”的提起一些话题：
“说起来，最近下界不太平，妖族频频异动。”
“是啊，听说祁连山附近就有妖族出没，伤了好几位路过的仙人。”
“祁连山？那不是落霞山所在？玄冥真神虽不在，但蓬莱宫总有守备吧？”
“守备？蓬莱宫如今只有染青上君坐镇，那位可是出了名的……”
话说到这里，故意停下，留下一片意味深长的沉默。
林悠悠听明白了——这是在给她挖坑。如果她为蓬莱宫辩解，就等于承认自己知道祁连山的事；如果她不说话，就显得蓬莱宫确实失职。
而蓬莱宫，理论上还是她的家。
她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青岚说过，染青上君是玄冥真神的旧部。他性情刚烈，得罪的人多，才被排挤到了蓬莱宫。这些人现在提起染青，是想通过打击蓬莱宫来间接打击她。
或者说，打击她身后的昀光真神和玄冥真神。
林悠悠抬眼看向昀光真神。他依旧在慢条斯理的喝茶，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
师尊在等她自己应对。林悠悠突然明白了。
她放下酒杯，站起身。
这一举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昀光真神都抬眼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她似乎从中读到了一丝鼓励。
林悠悠走到宴席中央，对着东华上君行礼：“上君寿诞，云芷本不该多言。但既然诸位上君提起祁连山，云芷倒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紫垣上君。”
被点名的紫垣一愣，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小殿下请说。”
“方才听闻，祁连山附近有妖族伤及仙人。”林悠悠声音清朗，传遍桃林，“不知受伤的是哪几位仙人？何时受伤？伤势如何？可需要蓬莱宫协助调查？”
一连几个问题，问得紫垣措手不及。他本就是想借题发挥，哪有什么具体事例。
“这……我也是听闻，具体不甚清楚。”紫垣含糊道。
“哦？”林悠悠挑眉，“那上君可知，祁连山方圆千里皆有墨莲上神所设结界，非上神之力不可破。妖族若能在结界内伤人，要么是结界已破，要么是……”
她顿了顿，看向紫垣：“有内应。”
最后三个字说得轻，却让场中气氛一凝。
紫垣脸色一变：“小殿下此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林悠悠笑了笑，笑容竟有几分昀光真神的淡然，“只是觉得奇怪，既然有仙人受伤，为什么不上报天宫，也不通知蓬莱宫，反而在宴席上随口提起？莫非是觉得我蓬莱宫无能，不配处理此事？还是觉得……天帝陛下不会为几个小仙主持公道？”
这话厉害了。先是轻视蓬莱宫，再是质疑天帝，紫垣哪样都担不起。
“晚辈绝无此意！”紫垣赶紧起身，对着东华上君和昀光真神行礼，“只是道听途说，失言了，还请上君、真神恕罪。”
东华上君摆摆手：“罢了，今日寿宴，不谈这些。”
一场危机暂时化解。林悠悠回到座位，手心全是汗。她能感觉到昀光真神看了她一眼，那眼中似乎有赞许。
宴席继续，但气氛明显变了。那些原本等着看好戏的仙人，再看向林悠悠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忌惮。
这个痴傻了千年的小神君，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好拿捏。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仙人们陆续告辞，林悠悠跟着昀光真神走出桃林。
在府邸门口，他们遇到了也要离开的紫垣。
紫垣见到昀光真神，恭敬行礼，但在抬头时，却对着林悠悠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
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但林悠悠看得清清楚楚。
回清微宫的路上，林悠悠终于忍不住问：“师尊，紫垣上君……是不是很恨我？”
昀光真神驾着云，半晌才道：“他恨的不是你。”
“那是？”
“是你母亲的选择，和你父亲的存在。”
林悠悠不懂。
“紫垣曾倾慕昭华。”昀光真神难得解释，“在你父母和离后，他曾求娶，被拒。后来昭华选择成为天后，他迁怒于玄冥，也迁怒于你。”
原来如此。林悠悠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她这是替父母背锅了。
“今日你应对得不错。”昀光真神突然道。
林悠悠一愣，这是三个月来师尊第一次夸她。
“但还不够。”昀光真神话锋一转，“紫垣不会善罢甘休。三日后，你去蓬莱宫一趟。”
“蓬莱宫？”林悠悠愣住，“为什么？”
“见见染青。”昀光真神看向远方云海，“有些事，你需要自己去看，去听，然后做出判断。”
林悠悠似懂非懂地点头。
云海翻涌，夜色渐深。清微宫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林悠悠突然想起玄冥真神给的那枚玉佩。她从怀中取出，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点淡金色的光芒在中心缓缓流转，仿佛有生命一般。
她握紧玉佩，感受着那股温养神魂的暖意。
身旁的昀光真神忽然开口：“怕吗？”
林悠悠抬起头，看着他在月光下清冷的侧脸，摇了摇头：“有师尊在，不怕。”
这句话说得自然而然，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昀光真神闻言，唇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却让林悠悠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无论前路有多少麻烦，至少此刻，她不是一个人。
而在他们离开后的大泽山，桃林深处，一道黑影悄然浮现。那黑影望着昀光真神离去的方向，低低笑了。
“变数啊……越来越有趣了。”
声音消散在夜风中，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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