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时三刻,廖荡站在父王寝宫的朱漆廊柱后,听着殿内传来的剧烈咳嗽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望着廊下悬挂的青铜宫灯,灯火在寒风中摇曳,仿佛随时会被吹灭。
“公子,国君又呕血了。”贴身侍卫递来浸过冷水的绢帕,声音里带着哽咽。
廖荡接过绢帕时,忽然瞥见帕角绣着的蓼蓝花纹——那是母后生前最爱的纹样。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偏殿,案几上的竹简还摊开着昨夜草拟的《平狄十策》,墨迹已被烛泪浸透。
“取我的鹿皮囊。”他抽出腰间青铜匕首,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侍卫颤巍巍捧来锦囊,里面装着他十二岁时随父王西征狄人所得的狼首骨。
当匕首划破指尖时,血珠溅在狼首骨的眼窝处,像极了当年战场上升起的狼烟。
廖荡摊开一张空白竹简,用凝血写下:“臣廖荡,愿以颈血为誓,终生辅佐稷弟,绝无二心。”
“若违此誓,犹如此骨!”
狼首骨在竹简上投下狰狞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兄弟俩被狄人困在山洞,廖稷将最后一口清水让给他时说的话:“我们是双生的火种,灭了一个,另一个也会熄灭。”
血书墨迹未干,门外内侍传唤“君上传长公子。”廖荡抓起狼首骨塞进怀中。
亥时一刻,廖荡跪在父王寝宫外的汉白玉阶上,掌心被青砖棱刺得生疼。
殿内传来药罐翻倒的脆响,紧接着是老医正颤抖的声音:“君上要见长公子……单独。”
推开鎏金铜门的瞬间,陈腐的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廖荡看见父王枯瘦如柴的手指正死死攥着那方青铜虎符,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蜡黄的面皮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荡儿……”廖烈的声音像破风箱,“来。”
当他跪在榻前时,虎符的冰凉突然贴上他的掌心。廖荡惊觉父王的手指竟比青铜更冷,仿佛连血脉都已凝结。
“河东大营……三万。”国君的喉结滚动着,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许久,“杨郃的骑兵……听你调遣。”
廖荡盯着虎符上交错的夔龙纹,忽然发现其中一条龙须断了半截——那是去年他随父王狩猎时,为救幼鹿被熊爪抓伤的痕迹。
当时父王笑着说:“这虎符也算见过血了。”
“为何是我?”他终于忍不住开口,“稷弟才是公父心中的太子,歧国未来的国君。”
廖烈浑浊的眼睛突然泛起水光,枯槁的手指在虎符上摩挲:“稷儿……太像你母妃。”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血沫溅在绣着云纹的锦被上,“当年你母妃为救我……挡下狄人的毒箭。”
廖荡浑身一震。
他从未听父王提过生母的死因,只知道她是在他三岁时病逝的。
此刻虎符上的血渍突然变得刺眼,仿佛还带着母妃的体温。
“稷儿心软。”国君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可乱世之中……”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凌厉,“必须有个能狠下心肠的人。”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夜枭,廖荡看见父王的瞳孔在月光下收缩如针。
他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父王带他去看处决降卒,当刽子手撕下俘虏的脸皮时,他吓得呕吐不止,而父王只是淡淡说:“仁慈是弱者的枷锁。”
“明日朝会……”廖烈的气息越来越弱,“让稷儿监国,你主军事,若是稷儿为国君,你可心服?”
廖荡满眼热泪,回答道:“公父让稷弟做国君,儿没有二话,儿愿誓死辅佐稷弟。”
廖烈说道:“这国君之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你,真就不怪为父?”
廖荡知道这是父亲不放心自己,于是,他从怀中取出狼首骨。
将里面的血书双手呈上,说道:“公父若是不放心,儿有血书,以此明誓。”
廖烈看着廖荡手中捧着的血书,眼角划过一丝泪光,这让虎符从他掌心滑落,“哐当”砸在青砖上。
廖荡慌忙接住,父亲已经无力说话,只是挥手让他退下。
他低头看去,发现虎符内侧刻着两行小字:“内修甲兵,外抗强邻。”
那是用他熟悉的鸟篆写的,笔锋遒劲如父王的剑。
他将血书放在案上,还有那残留自己鲜血的狼首骨。
廖荡走出父亲的寝宫,将虎符紧紧贴在胸口。
他明白,父王留给他的不仅是兵权,更是岐国的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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