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你从第七区福利院迁出，档案里标注着‘情感发育迟缓，社会价值待评估’。”周谨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之后你进入回收站工作，表现平庸，既没有突出的贡献，也没有违规记录，像一颗不起眼的尘埃。但我注意到，每隔三个月，系统就会自动生成一份关于你的‘特殊状态复核报告’，报告结论永远是‘维持观察，暂不干预’。你不好奇，这是为什么吗？”
林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摇头。
他确实好奇了两年，好奇自己为什么没有计数器，好奇自己为什么不会折旧，好奇自己为什么像个异类，活在这个被时间掌控的世界里。
“因为你的基因序列。”周谨放大屏幕上一行复杂的代码，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笃定，“你的基因，与初代系统管理员林启明，有99.7%的匹配度。林久，你不是普通人，你是他的克隆体。或者说，是他留下的备份。”
“轰——”
林久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耳边的轰鸣瞬间放大，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伸手扶住旁边的书架，指尖蹭过布满灰尘的书脊，老旧的书页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克隆体，备份。
那些模糊到几乎要被遗忘的记忆碎片，此刻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温暖的手掌，温柔的呼唤，“小久”“小久”，还有一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
原来那些不是幻觉，那个叫他“小久”的男人，真的是他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是他的原型，林启明。
“林启明在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系统核心前，留下了三份基因样本。”周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清晰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林久的心里，“一份用于系统维护人员的培育计划，也就是你。另外两份，至今下落不明。按照最初的计划，你应该在专门的培育中心长大，接受系统化的教育，被灌输系统核心的知识，在适当的时候‘激活’，接替他，成为系统管理员的一部分，继续维持锚点系统的运转。”
他顿了顿，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调出一份泛黄的旧档案：“但十八年前，培育中心发生了一次意外的数据泄露——说是意外，其实是人为篡改。你的原始档案被人动了手脚，从培育中心的系统里移除，转移到了普通福利院的档案库。而篡改记录显示，操作者使用的，是林启明本人的权限密钥。”
周谨向前逼近一步，平板电脑的冷光映亮了他半边脸，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有趣的是，他在上传意识前，亲自把你‘藏’了起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预见了系统的崩溃，还是不想让你重蹈他的覆辙？没人知道。”
林久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无数的信息、疑问、冲击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压垮。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冷静，可他知道，周谨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所以，我现在是什么？”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周谨，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一个失败的实验产品？还是说，你们终于找到了我，准备把我‘回收’，填补系统的漏洞？”
“恰恰相反。”周谨关掉平板电脑，语气突然变得郑重，“系统需要你。更准确地说，濒临崩溃的锚点系统，需要你。”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窗帘，目光投向窗外灯火璀璨的城市。深夜的城市依旧繁华，霓虹闪烁，高耸的中央塔楼顶端，全息屏还在循环播放着冰冷的宣传语：“珍惜七日时光，创造无限价值。”
“阿遥一定已经告诉你锚点系统的真相了。”周谨的声音没有起伏，却精准地戳中了林久的心事，“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和她母亲一样——固执，理想主义，总想着掀开那些被刻意掩盖的盖子，总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
林久的心猛地一动，他注意到，周谨提到阿遥母亲时，语气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那不是冷漠，不是嘲讽，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像一粒石子投入死水，泛起一丝涟漪，又迅速归于平静。
“锚点系统正在失效，而且速度比我们预想的更快。”周谨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灯火，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只有眼镜片反射着微弱的光，“初代系统的设计本身就有缺陷，林启明在最后时刻意识到了这一点，却已经没有时间修正。所以他选择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系统核心，用他的意识作为临时缓冲，延缓系统的崩溃。但人的意识终究有极限，这个缓冲，现在也在慢慢磨损、消散。最多六个月，所有锚点都会彻底失效，再也无法压制地心的情感能量。”
“到那时，会发生什么？”林久艰难地开口，虽然阿遥已经告诉过他答案，但他还是想从周谨口中，听到最残酷的确认。
“情感能量会像海啸一样，席卷整个城市，席卷整个世界。”周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没有任何人类，能在那种强度的情感冲击下保持理智。悲伤、愤怒、绝望，所有被压制的负面情感，都会瞬间爆发。文明不会毁于爆炸，不会毁于战争，而是会以最丑陋的方式终结——所有人同时陷入无法解脱的疯狂，互相伤害，自我毁灭，最终变成一座巨大的、弥漫着绝望的疯人院。”
他走回床边，在小哀身边轻轻坐下，动作难得地柔和了一丝。小哀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手指在兔子玩偶的缝线上无意识地摩挲，像是在寻求一丝安全感。
“这个孩子，”周谨的目光落在小哀身上，语气复杂，有探究，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珍视，“她不是普通的情感感知者。她是‘共鸣体’——一个能直接与地心情感能量场产生共振的生命体。阿遥从供水管里找到的那颗蓝色晶体，不是什么普通的能量碎片，而是通过她这种特殊体质，从地心能量场中‘剥离’出来的核心碎片。只有她，能与那颗晶体产生共鸣，能感知到地心深处的悲伤与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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