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公平，为什么第三区的富人，平均折旧速度比第七区的穷人慢三倍？
他们可以通过买卖情感债权、消耗他人的情感价值，延长自己的生命，而穷人，只能在倒计时里挣扎，连多活一天都成了奢望。
如果公平，为什么情感资本家可以肆意买卖亲情、爱情、友情，把人类最珍贵的情感，变成可以量化、可以交易的商品，用别人的真心，换自己的时间？
如果公平，为什么像小哀这样的孩子，连拥有七日生命的权利都没有，一出生，就被定义为“异常”，只能在黑暗中躲藏，随时面临被拆解、被回收的命运？
这些问题，他不敢问出声，甚至不敢在心里过多琢磨。
在这个被系统掌控的世界里，质疑系统本身，就是一种“情感资源浪费”，是违规行为，会被扣除社会信用积分，严重的，甚至会被直接加速折旧进程，提前走向“回收”的终点。
林久放下窗帘，重新回到床边。小哀还在熟睡，兔子玩偶从她怀里滑出来一半，露出开裂的耳朵。
他轻轻把玩偶塞回她怀里，指尖无意间触碰到玩偶的腹部，感觉到里面有什么硬物，棱角分明，不是柔软的棉絮，带着一种冰凉的触感。
他犹豫了一秒，指尖停顿在玩偶表面，最终还是缓缓抽回了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哪怕是一个九岁的、沉默寡言、连名字都是他取的小女孩。他自己不也藏着秘密吗？藏着自己不会折旧的秘密，藏着对系统的质疑，藏着对这个世界真相的渴望。他没有资格，去窥探小哀的秘密。
重新躺下时，电子钟显示4:03。
距离日出还有两个小时，距离他必须去回收站上班，还有四个小时。
林久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努力回想一些具体的、琐碎的细节——老陈偶尔会哼唱的那首老歌的旋律，调子沙哑，歌词模糊，却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暖；今天名册上，李婉晴女儿眼角那颗小小的痣，大概像一颗细小的星辰；书架第三排左边数第五本书的封皮，是深蓝色的，烫金的标题已经斑驳脱落，只剩下模糊的痕迹……
他知道，用这些细碎的细节填满意识，就能阻挡那个白色空间的梦境入侵，就能暂时逃离那些无解的疑问与沉重的宿命。
这是他两年来，摸索出的唯一能让自己安稳入睡的方法。
不知过了多久，林久在半梦半醒的边缘徘徊，意识模糊，似睡非睡。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轻轻飘了过来——很轻，很稚嫩，像羽毛拂过耳畔，又像细小的水流缓缓流淌，模糊不清：
“……蓝的……”
林久猛地睁开眼睛，心脏骤然一紧，瞬间清醒过来。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台灯的微光还在角落里闪烁，小哀仍然蜷缩在毯子下面，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刚才的声音，只是他的幻觉。
可他知道，不是幻觉。
他静静地躺着，屏住呼吸，耐心等待。
五分钟，十分钟，房间里只有他和小哀的呼吸声，安静得能听到灰尘飘落的声音。就在他以为不会再听到什么的时候，那个稚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带着一丝迷茫与悲伤，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诉说：
“水管……蓝的……在哭……”
林久坐起身，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缓缓走到小哀身边，蹲下身。
离得近了，他能看到小哀闭着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像是在经历一场混乱而悲伤的梦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碎发。
而她的手腕内侧——那片本该空白的皮肤——此刻正浮现出淡淡的蓝色光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都要清晰。那些光纹不再是零散的水流，而是在缓缓变化，交织、缠绕，像是有生命的藤蔓，又像是流动的星河，在她苍白的皮肤下，绘制出某种神秘而复杂的图案。
林久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那些光纹，心脏狂跳不止。他见过这个图案，在回收站的一些老旧设备上，在折旧法实施前的废弃档案文件里，在那些被系统判定为“无价值”的历史遗迹中——那是初代系统的标志，是这个世界最初的印记，也是被系统刻意抹去的痕迹。
小哀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眉头皱得更紧了，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承受某种无形的痛苦。
林久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抚她不安的情绪，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肩膀的瞬间，他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小哀另一只紧握的手心里，握着一个东西——那是从兔子玩偶腹部取出来的，指甲盖大小的晶体，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微弱而柔和的蓝色荧光，像是一颗小小的蓝宝石。
晶体内部，有蓝色的光在缓缓流动，温柔而悲伤，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人心悸的气息。
那颜色，那光泽，那流动的韵律，都和地底深处，那个需要用无数人七日生命来镇压的“悲伤核心”，一模一样。
林久的指尖僵在半空，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看着那颗蓝色的晶体，看着小哀手腕上流动的光纹，看着她苍白脸上的泪痕，突然意识到，他捡到的从来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他藏起来的，或许是这个世界的希望，也是这个世界的毁灭——而他自己，这个永远停留在“第∞天”的“崭新之人”，早已被卷入这场宿命的漩涡，无法脱身。
窗外，中央塔楼的信号灯还在规律地闪烁，红、绿、白，冰冷而无情。
而房间里，那颗蓝色晶体的光芒，正一点点变得明亮，与小哀手腕上的光纹相互呼应，也与林久左腕皮下隐约的银色纹路，悄然共鸣。
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觉醒。
林久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那颗蓝色晶体不过数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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