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的手很稳，稳得像是在解剖一只青蛙的迷走神经，但她的额角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油汗。
这不是普通的行针。
凌玄此刻就像个漏气的皮球，体内的灵气因为刚刚强行逆转“生门”而彻底紊乱，正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沈青禾手里的这枚银针，必须精准地截断任督二脉的逆流，把那些狂暴的气息像赶羊一样赶回丹田。
第一针，膻中。凌玄闷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
第二针，巨阙。他的脸色由惨白转为一种诡异的潮红。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捏住第三根银针，指尖微微发白。
这根针要扎的是天突穴，喉结下方，稍有不慎就会刺破气管。
“忍着点，老板。”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顺着银针传到沈青禾的指尖，仿佛刺入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块正在高速震动的磁铁。
凌玄紧闭的双眼猛地颤动，喉结上下滚动，那口气被银针硬生生逼了出来，在喉间挤出半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θ……”
“滴——！”
旁边的便携式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尖啸，屏幕上的脑波频谱图瞬间拉出一个垂直的峰值，死死卡在18.3Hz的刻度上。
与此同时，某种听不见的声波以凌玄为圆心炸开。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但病房窗外那一层积攒了整夜的厚重积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拍了一下，“哗啦”一声整块震落。
紧接着，整座医院地下三层的通风管道里，传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低频嗡鸣，那是数千米长的金属管壁在同频共振。
地下冷库，死寂无声。
莫青萝没有理会头顶传来的嗡鸣，她只是静静地走到那座巨大的万心灯阵中央。
手里那枚从刘素芬掌心取回的护身符，已经被岁月磨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边缘卷曲，带着老茧摩挲过的温润触感。
“二十年，你也该歇歇了。”
莫青萝手指轻弹，护身符落入主灯那早已干涸的灯芯之中。
“呼——”
没有助燃剂，那枚护身符在接触灯芯的瞬间，腾起了一团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没有温度，却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惨白。
仿佛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周围那原本死气沉沉的十七盏油灯同时爆燃。
十八道光束笔直地射向穹顶，光影交错间，在黑漆漆的天花板上拼出了一幅残缺的星图。
那并不是常规的天文星图，它的轮廓扭曲而诡异，像极了一株倒着生长的树，而那些光点，正是树梢上盛开的“笔骨花”。
唯独西南角，缺了一瓣。
那里的黑暗深邃得像是一个黑洞，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千里之外，昆仑山口。
狂风如刀，卷着雪粒子抽打在黑褐色的风蚀岩上。
申屠绝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秃鹫，从岩顶一跃而下。
单腿落地的瞬间，那坚硬如铁的冻土层被砸出一个深坑，但他连膝盖都没弯一下。
他抬起那只布满伤疤的右手，掌心那道朱砂纹路正在疯狂扭曲，像是有一条火红的虫子在皮肉下钻动。
那种灼烧感，比他当年自断一臂时还要剧烈。
“感应到了……”
申屠绝那张缝合怪一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他反手从怀里那本破破烂烂的线装书上撕下一页。
那是一张画着经络走向的图谱，纸张泛黄，上面还沾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干涸血迹——《九阴真经》残卷。
他没有看内容，而是直接将纸塞进嘴里，甚至连带着撕扯到了脸颊上的缝合线，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混合着陈年墨汁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咀嚼，吞咽。
随着那张图谱入腹，一滴黑红色的混合液体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血滴并未渗入雪地，而是在触碰到地面的瞬间，“滋”地一声气化。
那一缕红黑色的雾气没有飘散，反而就在离地三寸的地方极速旋转起来，带起的气流卷起了三片枯黄的落叶。
落叶悬停在半空，既不落下，也不飞走，只是在气旋中微微震颤。
若是此刻沈青禾在这里，她会惊恐地发现，这三片落叶震颤的频率，竟然与凌玄脑波的18.3Hz完全同步。
而落叶表面那迅速枯萎又迅速返青的诡异现象，更是与此刻远在几千公里外的小满指腹温度变化曲线，分毫不差。
医院顶楼停机坪，狂风呼啸。
沈青禾怀里抱着小满，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架早已发动引擎的直升机。
“快！起飞！”
她嘶吼着，但怀里的婴儿烫得像个火炉。
小满没有哭，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天空，左手无意识地抓挠着包裹着他的襁褓。
37.5℃……37.8℃……
这不仅仅是发烧，沈青禾甚至能感觉到一股热浪透过衣服烫得她胸口发疼。
直升机的旋翼刚刚开始加速，但不知为何，引擎突然发出一阵类似咳嗽的怪响，转速表指针疯狂跳动。
“电压不稳！起不来！”驾驶员满头大汗地吼道。
沈青禾咬了咬牙，她想起了凌玄之前的疯言疯语——“以人为阵，以血为引”。
她猛地冲到机身侧面，一把扯开引擎散热口的盖板，直接将裹着小满的襁褓按在了那滚烫的金属格栅上！
“哇——！”
小满终于哭了出来，但这哭声并不凄厉，反而透着一股穿金裂石的清亮。
就在婴儿背部接触散热格栅的瞬间，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被油污覆盖的金属表面，竟然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细纹。
细纹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引擎的外壳疯狂蔓延，短短两秒钟就爬满了整个机身侧面。
那些纹路的走向，与地下室穹顶那幅星图上的“笔骨花”脉络，一模一样。
原本“突突”作响的引擎声骤然一变，那种杂乱的机械噪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稳定、低沉且富有穿透力的嗡鸣。
频率：18.3Hz。
直升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举着，平稳地悬浮起来。
此时，后舱门边。
被抬上担架的凌玄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
他的右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本能地抬向虚空，五指微微弯曲，保持着一个虚握银针的姿势。
“咔嚓。”
一声脆响从他掌心传来。
那是慧明和尚还回来的那枚刻着“信”字的符箓，在凌玄掌心毫无征兆地崩裂成了齑粉。
金色的粉末没有随风飘散，反而像是找到了归宿，逆流而上，尽数钻进了凌玄指尖那个刚刚愈合的伤口里。
一滴鲜血从伤口渗出。
它没有滴落，而是悬浮在凌玄指尖半尺的地方，缓缓旋转，逐渐拉长，最终化作一枚微型的、鲜红的指针。
指针死死地指着西南方向。
在那个方向的尽头，在云层与雪山的交界处，凌玄那灰白的瞳孔中，隐约倒映出一扇巨大的、斑驳陆离的青铜巨门的虚影。
风里，隐约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重锤敲击钛合金的声音，来自极高、极寒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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