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暗格确实从未被人开启过，因为根本不需要开启。
真正开启它的钥匙，此刻正悬在西山隧道深处，离地五十米的检修井倒影里。
“滴答。”
小禾屏住呼吸，两腿像壁虎一样倒挂在通风管顶壁。
她手里的梧桐叶还沾着那个“尝”字的残韵，刚刚只是轻轻擦过那根绷断琴弦的毛躁末端，露水蒸发的瞬间，七粒比砂砾还细的墨色结晶便剥落下来。
它们没有飘散，而是像铅块一样重重坠入下方的黑暗。
百米之外的保姆车里，沈青禾瞳孔骤缩，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一片残影：“那是高密度煞气结晶！别让它落地！”
晚了。
七粒结晶撞击在通风管道内壁，没有发出脆响，而是激起了七次沉闷的低频嗡鸣。
沈青禾面前的波形图上，七个红点瞬间连成一线，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剖开了隧道深处的空气，笔直刺向那具悬空的青铜棺椁底部。
棺底那层厚重的铜绿下，七点原本肉眼难辨的墨痕，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骤然活了过来。
“铮——！”
坐在棺前的周天禄猛地昂起头，瞎眼中流出两行黑血。
他左手死死按住琴面，那根即将崩断的第七弦在他指下疯狂跳动，频率快到出现了重影。
这不是琴声，这是尖叫。
“别乱动！”凌玄一步跨出，左手袖口的纽扣崩飞，露出苍白的手腕。
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并指如刀，在左腕脉门处干脆利落的一划。
鲜血喷涌而出。
但诡异的是，那些血珠并没有落地。
它们刚一接触空气，就被那震耳欲聋的琴弦震动所捕获，在半空中被拉扯成七道鲜红的细线。
每一道血线的末端，都精准地悬停在刚刚那一粒墨色结晶的上方，不上不下，刚好三寸。
远远看去，凌玄的手腕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幅倒悬的北斗七星图。
“你疯了？那是阴煞，你用阳血去喂？”
三步之外，萧镇山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嘶吼。
老人的脸皮在此刻剧烈抖动，他猛地抬起手里那根肋骨磨成的令签，不是指向凌玄，而是反手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左胸！
“噗嗤。”
没有血流出来。
随着令签刺入，萧镇山胸口那块古旧的护心铜片崩裂开来，露出的不是皮肉，而是一张密密麻麻、如同树根般盘结的网。
那些血管不是青色，也不是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铜色。
凌玄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他眼中，萧镇山胸口这些青铜经络的走向，竟然与陈万钧那张心电图上T波低平区的死线、西山隧道岩层深处的断裂带，甚至是丹心阁院子里那些墨槐苗的根系分布，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这哪里是人？这分明是一个活着的阵眼，一座人形的镇魂碑。
“看清楚了吗？小娃娃！”萧镇山痛得浑身痉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泡里炸出来的，“我这条命，就是江城的泄压阀！这琴弦上的动静，根本不是音律，是下面那条龙脉在抽搐！断一根，上面就要疯三百个；断七根……整座城的心跳就跟着一起归零！”
凌玄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萧镇山，落在了周天禄手里那根还在疯狂震颤的断弦残端上。
“归零？那就让它归零。”
凌玄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宣读死亡通知单。
他俯下身，无视那足以震碎常人耳膜的高频声波，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那根断弦。
下一秒，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动作。
他咬破舌尖，一口至阳的心头血喷在断弦之上，随后手腕一翻，将那根沾血的、还在高频震颤的金属弦，毫不犹豫地——
狠狠插进了自己的左耳耳垂！
“凌玄！”耳机里传来沈青禾失声的尖叫。
“滋啦——”
血肉被金属绞碎的声音，被巨大的琴鸣掩盖。
就在血弦入肉的刹那，凌玄的世界崩塌了。
视网膜上的景象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
他看见1952年的雨夜，济世堂那个姓刘的掌柜在柜台后绝望地吞下了一把金粉；他看见1993年的手术室，无影灯惨白的光晕下，陈万钧手里的刀在颤抖；他看见西山隧道爆破那一刻，火光中有人在哭喊；他看见丹心阁的万心灯阵，灯火摇曳如鬼火。
所有这些画面，无论跨越多少时空，背景里都回荡着同一个声音。
那是琴声。
一段残缺的、永远卡在这一拍、怎么也落不下去的琴声。
这声音不是听见的，是直接顺着这根弦，烧进脑子里的。
凌玄的身体晃了晃，但他没有倒下。
他的左眼，那圈金色的细纹已经亮到了极致，仿佛要燃烧起来。
他顶着这股足以把人逼疯的信息洪流，缓缓直起腰，拖着那根连着自己耳垂的血弦，一步一步走向那具悬空的青铜棺椁。
每走一步，他耳垂上的伤口就撕裂一分，血顺着金弦流淌，却在半途被震成了血雾。
“啪。”
凌玄的手掌，重重拍在棺盖第七颗铆钉上。
指尖发力，那根血弦的另一端，被他硬生生按进了铆钉的缝隙里。
坚硬的青铜铆钉像是豆腐做的，瞬间向下凹陷，周围原本平滑的铜面上，像水波纹一样浮现出三个狰狞的古篆——尝、毒、渊。
棺椁内，突然安静了。
那一直回荡在隧道里的琴声，戛然而止。
棺盖半开的缝隙里，一双没有眼白的纯黑眸子，正透过黑暗，幽幽地盯着凌玄。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的“孩子”，身形虚幻，正趴在棺底，手里抓着几根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的人指模型，正放在嘴边啃食。
看到凌玄，那个“孩子”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有些好奇地歪了歪头，声音清脆得如同玉珠落盘，却让人骨髓发寒：
“咦？大哥哥，你的耳朵里……怎么也住了七个人？”
话音刚落。
“崩！”
那根连接着凌玄耳垂和棺盖的琴弦，终于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张力，应声而断。
但它没有落地。
断裂的弦身悬浮在半空，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瞬间拉直，绷成了一道刺目的金色丝线。
金线的一端连着凌玄滴血的耳垂，另一端连着棺盖上的“尝”字。
金线中间，正以一种极其规律的节奏微微震颤。
沈青禾的屏幕上，那个一直在跳动的数据终于死死定格：
频率18.3Hz，持续时长47秒。
那是心跳的频率。
是这座城，病入膏肓的心跳。
凌玄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孩子”，左耳传来的剧痛让他反而更加清醒。
他没有去拔耳垂上的断弦，而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绕过脖颈，悬停在了自己左耳后的翳风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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