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是在电梯上行至六楼时拦住凌玄的。
她手里的平板屏幕热得烫手,上面跳动的数据线红得刺眼。
“不是控制。”
沈青禾语速极快,那是她在极度紧张时特有的生理反应,“刘护士长入院七十二小时,我也监控了七十二小时。就在刚刚,她的呼吸、心率,甚至是那个原本混乱的脑电α波,突然全部锁定在了18.3Hz。”
凌玄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结论。”
“她在‘代偿’。”沈青禾把屏幕怼到凌玄眼前,指着那条诡异的温度曲线,“每当这个频率出现微幅震荡,她指尖捏着的那根银针就会升温。这个升温曲线,和我们在药王庙检测到的那块渗血匾额的热成像,完全重合。她在用自己的生物电,去替某个不存在的器官‘供血’。”
隔离病房的门禁灯由红转绿。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冷光。
刘氏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尊风干的蜡像。
她左手摊开,掌心朝上。
那枚上次凌玄留下的“丹心”银针,此刻已经完全没入她的掌心,只留下一截针尾。
没有血流出来。
一颗绿豆大小的血珠,就那么违背重力规则地悬在针尾顶端,晶莹剔透,既不干涸,也不滴落,像是一颗红宝石被焊死在了那里。
“别动她。”
见沈青禾下意识想去拿止血钳,凌玄抬手拦住。
他没有去拔那根针,而是从袖口的针包里捻出一枚新的毫针。
两步上前,凌玄并未触碰刘氏的左手,而是两指并拢,在她搁在膝盖上的右手手腕内关穴处,轻且快地连点三下。
“哒、哒、哒。”
指尖没有用力,甚至连刘氏那苍白的皮肤都没有按红。
但就在第三下落定的瞬间,刘氏左手掌心那颗悬停了整整一天的血珠,像是突然接到了某种撤退指令,剧烈震颤了一下。
“啪。”
血珠坠落。
它砸在洁白的瓷砖地面上,没有四溅飞射,而是极其诡异地迅速铺开,在地面上聚成了三个只有硬币大小、彼此嵌套的同心圆。
就在这时,一辆救护车拉着凄厉的警笛声,带着蓝色的闪光从楼下疾驰而过。
观察室的单向玻璃后,周琳猛地把脸贴在了玻璃上。
“不对劲。”
周琳的声音通过耳麦传进凌玄的耳朵里,“凌玄,看她的右耳!”
刘氏并没有看向窗外,她的瞳孔对光反射依然处于迟滞状态,像个盲人。
但在那尖锐的警笛声穿透窗户的瞬间,刘氏右耳耳廓后方的那块极小的肌肉,竟然开始以一种极高的频率疯狂抽搐。
那种抽搐的节奏,根本不是人类受到惊吓时的生理反应。
周琳的手指飞快地在操作台上调出一份音频文件,那是之前阿哲在听力测试时的耳蜗监测数据。
波形重叠。
严丝合缝。
“她在‘说话’!”周琳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她在复刻口型。这个耳部肌肉的收缩轨迹,和你在咨询室空调出风口逼出那个‘白袍凌玄’时,那个影子嘴唇闭合的频率一模一样!”
病房内,凌玄显然也察觉到了那股凭空出现的波动。
他不再犹豫,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猛地覆在刘氏头顶的百会穴上。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低沉的震鸣。
凌玄的掌心并没有接触到头发,而是悬空三寸。
无数金色的沙粒状光点从他掌纹中渗出,那是“蜂巢星砂”的具象化。
这些光点没有散逸,而是随着刘氏那18.3Hz的呼吸频率,一明一灭。
十七秒。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十七秒后,地上的三个血色同心圆突然干涸,仿佛水分被瞬间抽干。
与之相对的,是刘氏左手掌心。
那些原本应该流失的血液,竟然顺着针孔逆流而回。
那枚原本银白色的钢针,表面瞬间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
纹路蜿蜒扭曲,若是用显微镜放大,便会发现那走向与之前《黄帝内经》里夹着的那根青鸟羽毛的脉络,分毫不差。
一直像木偶一样的刘氏,眼珠突然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站在身侧的凌玄。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癫狂,只剩下一种如初生婴儿般的茫然和一种深深的、不属于她的悲伤。
她的嘴唇干裂,声音像是砂纸打磨过一样干涩:
“它……在教我怎么哭。”
门口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
沈青禾把阿哲推了进来。
这个天生痛觉缺失的少年,对这个世界的感知方式与常人截然不同。
他没有看刘氏的脸,而是死死盯着刘氏放在膝盖上的那只右手。
“那里有个影子。”
阿哲伸出手指,隔空指了指刘氏的无名指根部,“比别的地方,多跳了一下。”
沈青禾立刻调整墙上的监控探头,将画面放大到极致。
在那高清屏幕上,刘氏右手无名指的皮肤下,确有一处极不起眼的凸起。
大约只有0.2毫米高,却在以一种恒定的节奏搏动。
“咚……咚……咚……”
沈青禾倒吸一口凉气,迅速调出另一段影像——那是“白袍凌玄”在血珠倒影中显形的一瞬间。
画面里,那个闭目垂泪的白袍虚影,左眼眼睑正在轻微跳动。
那个跳动的频率、振幅,甚至是那种微不可察的停顿感,竟然和刘氏无名指下的搏动完全一致。
“他在借用她的身体感知痛苦?”沈青禾觉得后背发凉。
凌玄收回手,掌心的金光缓缓隐没。
他看着刘氏那双终于流下一行清泪的眼睛,眼神复杂。
“不是借。”
凌玄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并未帮刘氏擦泪,而是轻轻盖在了她那还在微微颤抖的无名指上。
“痛苦是连接灵魂最直接的桥梁。”
“那个影子,不是想借她的眼睛去看世界。”凌玄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是终于……肯让她看见自己了。”
观察室里,周琳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摘下了耳麦。
所有的线索都像珠子一样被串联起来了。
无论是18.3Hz的共振,还是这种跨越个体的“痛觉代偿”,都指向了一个被刻意掩埋的源头。
这种技术,或者是说这种“仪式”,绝不是凭空产生的。
它需要长年累月的实验,需要大量的样本,甚至……需要一个极其特殊的起始点。
周琳转过头,目光落在旁边桌子上的一份档案袋上。
那是她动用私人关系,刚从二十年前的一所老旧疗养院废墟里翻找出来的复印件。
档案袋的封口只撕开了一半,露出里面泛黄的病历纸一角。
那上面,用褪色的蓝黑墨水写着一个她熟悉到骨子里的名字——那是她早已过世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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