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婻的动作很轻,像一只试探陷阱的小兽。
那粉嫩的舌尖刚刚触碰到凌玄的指腹,一股令人牙酸的铁锈味混着陈年龙井的幽香便在空气中炸开。
凌玄没有躲。
他的视线甚至没有聚焦在少女身上,而是死死盯着那滴从阿婻舌尖渗出的血珠。
血没流出来,光先出来了。
那滴殷红的血珠违背了重力,并没有坠落尘土,而是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滞、蠕动。
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揉捏这团液体,短短半息之间,血珠拉伸、折叠,最后竟凝成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微缩篆文。
那篆文的笔锋极其凌厉,带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狂气,与方才凌玄在虚空中划出的轨迹完全同源,只是更鲜活,更……贪婪。
“好甜。”阿婻呢喃了一句,眼神依旧空洞,嘴角却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她伸出食指,指尖轻轻抵在那枚悬空的血色篆文后方,然后像是要把一颗图钉按进软木塞里一样,猛地将它按向了凌玄左臂内侧的皮肤。
“滋——”
一声类似于生肉贴上烙铁的细微响动。
凌玄瞳孔微缩,左臂肌肉本能地紧绷。
预想中的灼烧感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无数只蚂蚁正顺着毛孔往血管里钻的酥麻感。
那血色篆文接触皮肤的瞬间便融化了,或者说是“钻”了进去。
紧接着,凌玄那苍白的小臂皮肤下,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网。
那是经络。
但这又绝非普通人的经络走向,那些金线如同活物般游走、纠缠,在皮下勾勒出一幅繁复至极的图景。
这一幕极其诡异。
金线每延伸一寸,凌玄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沉寂已久的某种力量在与之呼应。
“这不是病理反应……”
不远处,一直埋头在速写本上的沈青禾猛地抬起头。
她手里的炭笔不知何时已经折断,黑色的碳粉沾满了指尖。
就在刚才,她试图记录下那余烬飘散的轨迹,可随着凌玄手臂上那金色经络的亮起,她速写本上那原本只画了一半的线条,竟然像是被赋予了生命,自行在那粗糙的纸张上蜿蜒生长。
短短几秒,第二行全新的、从未有人见过的符文轨迹,在纸面上彻底成型。
“这是……岩桑大爷那天说的……”沈青禾的声音在发抖,她认得那些线条。
那是之前岩桑无论如何也不肯透露的、据说即便看一眼都会让人发疯的《归藏引气图》残卷。
岩桑并没有看那本速写本。
这个独眼老人的视线一直死死锁定在阿婻的后颈上。
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枚乌木印章,印面漆黑如墨,上面刻着的“书咒不传”四个篆字仿佛带着某种压抑的封印之力。
他没有把印章盖下去。
乌木印章悬停在阿婻那纤细的脖颈后方三寸处,就像是一个随时可能落下的断头闸。
就在这一瞬,阿婻原本白皙的皮肤下,陡然涌起十二道金丝,如同受到磁石吸引的铁屑,隔空与那枚印章疯狂共鸣。
而这种脉动的频率,竟然与凌玄掌心中那道金红血丝的跳动严丝合缝。
“她不疼。”
岩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破磨盘在摩擦,带着一股宿命般的悲凉,“这孩子天生就没有痛觉神经,身如枯木,心如死灰,所以这霸道的文字伤不了她,只把她当容器。”
老人缓缓转过头,那只浑浊的独眼第一次真正聚焦在凌玄脸上,不再是审视那个年轻的医生,而是在看一个同类的怪物。
“你有心。”岩桑指了指凌玄的胸口,“你知道疼,懂得怕,甚至还会为不相干的人难过。正因为你是活生生的人,所以这些字……才会像饿狼闻到血腥味一样,拼命地想要钻进你的骨头里。”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森寒:“第二问……你究竟是为谁执针?”
一阵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不是为了那些躺在床上的病人,也不是为了什么悬壶济世的大义。”岩桑逼近了一步,那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些都是虚的。这鬼东西一旦进了身体,要么它吃你,要么你吃它。告诉我,你是为了谁?”
凌玄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正在微微发光的左臂。
那种酥麻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仿佛有人正在用指甲一点点剥离他神经束的刺痛。
他没有立刻回答。
凌玄抬起右手,食指指甲泛起一层冷厉的金属光泽。
他没有去拿银针囊里的任何工具,而是直接用那修剪整齐的指甲,在自己左臂原本光洁的皮肤上,狠狠划下。
没有鲜血飞溅。
指甲只划破了表皮的角质层,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
但这道看似微不足道的伤口里,却瞬间溢出了纯粹的金光。
光芒并没有四散,而是极其乖顺地聚拢,在他的皮肤表面自动编织、缠绕,最终化作了《归藏引气图》那完整无缺的首行经文。
这不仅是图,更是他在玄天界修行千年的道基倒影。
阿婻原本空洞的神情突然变了。
她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丝线牵引,踉跄着伸出双手,十指颤抖着覆盖在凌玄那道发光的伤口之上。
那双冰冷的小手触碰到温热皮肤的瞬间,少女浑身一震。
“它在找你的骨头……”阿婻的声音变得尖细而飘忽,仿佛是从另一个维度传来的回响,“它说……你答应过它的。”
就在这时,主殿门口传来一声惊呼。
“凌医生!快看!”
陈工整个人几乎是扑到了那满是灰尘的门槛上。
他指着脚下的青砖缝隙,那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出一株株嫩绿的幼芽。
那不是普通的杂草。
每一片刚刚舒展开的新叶上,那细密的叶脉纹路根本不是自然生成的网状,而是一枚枚微缩到了极致的篆文!
陈工下意识地扯下衬衫一角,想要去擦拭那叶片看个究竟。
“呲啦——”
布料刚刚接触到那柔嫩的叶面,就像是被扔进了火炉,瞬间碳化成灰。
黑色的灰烬并没有随风飘散,而是极其诡异地在他的手指旁拼凑出了一个残缺的“心”字。
陈工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大喊道:“这庙……这庙在呼吸!”
话音未落,一阵沉闷的低频嗡鸣声从主殿深处传来。
整座大殿的梁柱都在震颤,那些镶嵌在柱身上的浮雕药童石像,此刻就像是被上了发条的人偶,脖颈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齐刷刷地转动了方向。
几十双空洞的石眼,在同一时间,全部死死锁定了凌玄的左臂。
凌玄对此置若罔闻。
他缓缓闭上双眼,调动体内那颗刚刚复苏的星砂核心。
一缕精纯至极的真气顺着经脉奔涌而下,猛地冲入左臂那道浅浅的伤痕之中。
“轰!”
一声只有凌玄能听见的轰鸣在他脑海中炸响。
那些肆意张扬的金光仿佛遇到了天敌,骤然向内坍缩。
刚才还浮现在皮肤表面的经络虚影,瞬间崩解,化作十二粒比尘埃还要细小的金色星砂,强行嵌入了他手臂的肌肉纹理之间,静静地悬浮着,如同十二颗微型的恒星。
那是一种绝对的掌控。
凌玄睁开眼,眸中金芒一闪而逝。
他看向岩桑,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我执针,不是为了救谁,也不是为了度谁。”
他抬起左臂,看着那十二粒已经与血肉融为一体的星砂:“我执针,只为了让这些东西认得我。只有认得我是谁,它们才不会乱。”
岩桑那张如同树皮般干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动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嗡鸣声都显得有些刺耳。
终于,老人缓缓从腰间解下了一把造型古怪的骨刀。
那刀并不锋利,刀身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刀柄处刻着的“承劫不破”四个字,笔法古拙,与后院枯井青砖上的铭文出自同一人之手。
“好一个‘认得我’。”
岩桑握着骨刀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但他还是坚定地将其递到了凌玄面前,刀尖向下,悬于半空。
“第三问。”老人的独眼中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既然你要让它们认主,那你敢不敢以身为纸?这把刀,只有刻进骨头里,字才能活。你敢接吗?”
凌玄看着那把骨刀。
刀身上并没有血槽,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仿佛它是为了吸血而生。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灰白色刀柄的刹那,原本死物般的骨刀竟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蜂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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