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蝉鸣刚起了个头，就被一声怯生生的呓语掐断了。
“那个阿姨家里有台会哭的机器。”
小禾不知何时醒了，光着脚站在诊疗室门口，那一身宽大的病号服显得她格外单薄。
她没有看凌玄，而是直勾勾地指着城市的西北方向，指尖像是触电般细微地颤抖着。
“她在替所有人忍着不哭，”小禾的瞳孔有些涣散，像是透过层层叠叠的钢筋水泥，看见了某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悲伤实体，“声音太吵了，吵得我骨头疼。”
凌玄还没来得及开口，沈青禾的键盘敲击声就如同暴雨般响了起来。
“西北方向……直线距离十二公里，”沈青禾将两张图层重叠在中间的大屏幕上，一张是江海市地图，另一张是刚刚生成的音频信号热力图，“老板，信号源重合度98%，是那家废弃的‘慈恩疗养院’。”
话音未落，楼下的大厅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重物倒地的闷响，两名年轻的实习弟子跌跌撞撞地冲进二楼走廊。
他们平时最是机灵，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其中一人死死抓着门框，指甲把木漆扣得簌簌落下，嘴里含混不清地重复着：“别再看了……太疼了……那些声音太疼了……”
凌玄眼神一凝。
透过这弟子的瞳孔，他没看到倒影，只看到一团浑浊的、正在极速扩散的灰白。
“全城新增病例突破一千，”阿哲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带着明显的电流干扰声，“医院急诊已经爆了，全是这种症状。看起来像是大规模的集体癔症。”
“不是癔症，是共情过载。”
凌玄随手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蝉鸣。
他走到药柜前，取出一只在此之前从未动用过的深褐色陶罐。
盖子揭开，一股冷冽至极的寒气瞬间让室内的温度降了好几度。
那是取自长白山天池底部的寒潭水。
凌玄没有犹豫，手指轻弹，三枚散发着淡淡松香的“凝神膏”落入水中。
没有搅拌，他掌心真气吞吐，陶罐内的水液瞬间沸腾，化作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青色雾气。
“把特制呼吸面罩拿来，连接雾化器。”凌玄吩咐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安排一场普通的手术。
几分钟后，二楼的隔离室内，七名症状最轻的患者——包括那两名弟子，围成一圈盘膝而坐。
他们脸上扣着透明的面罩，青色的雾气随着呼吸律动，在管道中时隐时现。
凌玄坐在圆心。
他也戴上了面罩，但没有连接雾化器。
他闭上眼，调动体内那颗已经有了裂痕的金丹，强行逆转真气运行路线，模拟出一种名为“医心通明”的极度敏感状态。
既然是频率攻击，那就用频率反击。
随着最后一口浊气吐出，凌玄的识海猛地一震。
原本黑暗的视野瞬间被刺眼的灰白色填满。
这不是他的世界，而是这七个人此刻共享的意识牢笼。
在这片灰白的空间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数块破碎的镜子悬浮在半空。
而每一面镜子里，都在循环播放着同一个画面：凌玄闭目施针的样子、凌玄转身离去的背影、凌玄冷漠的侧脸……
这些画面像是一卷卡住的旧胶片，不断地跳帧、重复。
那些原本应该属于患者自己的情绪——快乐、愤怒、悲伤，全部被这单一的画面挤压到了角落里，像垃圾一样堆积、发酵，最终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噪音。
这就是柳眠的手段？
用某种频率强行锁死受害者的关注点，让他们被迫“共情”同一个目标，直到大脑过载烧毁？
凌玄没有急着唤醒他们。在这片虚幻的意识空间里，他伸出了手。
指尖穿过那些灰色的雾气，轻轻点在距离最近的一面“镜子”上——那里面正播放着他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我不值得你们这么看。”
他在心里默念。
指尖触碰的瞬间，镜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原本那张冷漠的脸逐渐消融，色彩开始从裂缝中渗透出来。
灰白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暖黄色的光。
那是一个早晨，母亲揭开锅盖，热腾腾的米粥蒸汽扑面而来；是下雪的街角，恋人悄悄塞进手心的一颗温热栗子；是产房外，初为人父的男人听到孩子第一声啼哭时的不知所措……
这些才是他们真正的人生。
现实世界中，沈青禾屏住呼吸看着监视器。
随着凌玄的引导，那些原本处于癫狂边缘的患者，眼角几乎同时滑下了一滴泪水。
这滴泪不再浑浊，透亮得像是清晨的露珠。
与此同时，仪器上那象征着“音痕共振纹”的深红色波峰，开始断崖式下跌。
“有效了……”沈青禾喃喃自语。
然而，处于圆心的凌玄身体却猛地一颤。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细微脆响，在他丹田深处炸开。
那颗原本只有一道裂纹的星砂漩涡，此刻像是承受了过大的压力，自核心处蔓延出一道新的、狰狞的裂痕。
那是他作为媒介，替这七个人承担了意识反噬的代价。
凌玄面色苍白如纸，但他没有停，直到确认最后一名弟子的呼吸平稳下来，才缓缓睁开眼。
他摘下面罩，随手擦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动作快得没让任何人看见。
“老板，阿哲那边有突破。”沈青禾把电脑屏幕转向他。
是一段音频日志。
阿哲那个技术宅果然有些手段，硬是破解了那个所谓的“静默频率”上传协议。
屏幕上跳动着一行行冷冰冰的自动日志：
【09:42，阻断无效共情连接1,842次。】
【10:18，为了保护高敏感人群，必须让他消失。
光源熄灭，飞蛾才不会扑火。】
而在日志的最末尾，阿哲还扒出了一段未发送的语音草稿。
并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只有一个女人略显疲惫的低语：
“……我不是恨你。我只是怕有一天，所有人都为你哭了，却没人再记得为自己活。”
凌玄看着那行字，沉默了许久。
这世上最难治的病，往往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一种扭曲的“善意”。
柳眠并不是想杀人，她是在用一种极端残酷的方式，给这座城市注射名为“麻木”的疫苗。
“备车。”
凌玄撑着膝盖站起身，那种眩晕感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走到炼丹炉旁，抓起一把未用的空白瓷片，指尖用力，一滴殷红的指尖血滴在瓷片上。
随后，他并指如刀，在上面刻下了一个古朴的“静”字。
瓷片被投入炉中。
这一次，炉火没有腾起金光，而是诡异地黯淡下去，仿佛所有的光热都被那滴血吸收殆尽。
片刻后，炉盖弹开。
一枚通体哑光、黑得仿佛能吞噬光线的丹药滚落在他掌心。
凌玄将这枚黑丹揣入怀中，拿起外套披在肩上，转身看向正在收拾设备的沈青禾。
“去西郊疗养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刚醒来、一脸茫然的患者。
“这一劫，光靠医术治不了。”
门外，小禾抱着那只捡来的破损耳机，默默地跟了上来。
那耳机没有插线，却依然回荡着只有她能听见的、半句模糊不清的童声：
“我想听见他笑一次……”
凌玄没有拒绝她。
他推开门，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觉得身上有些冷。
黑色的SUV驶出丹心阁所在的街区，汇入拥堵的车流，一路向西北疾驰。
随着距离市中心越来越远，路边的建筑逐渐稀疏，那种令人牙酸的电子干扰声也越来越明显。
车载导航的屏幕闪烁了几下，彻底黑了下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