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的灯灭了三盏,只留一盏无影灯,光圈死死扣在雪代千鹤苍白的脊背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高压电线下被烤干了。
凌玄手里的银针并不是在这个世界定制的医疗器械,而是他用真火淬炼过的“定海针”仿品。
九根,长短不一,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刺入少女背部的督脉大穴。
他不是在针灸,是在画图。
九根针尾并没有静止,而是在高频率震颤,带出的残影在雪代千鹤背上勾勒出一张复杂的能量网路——模拟的是修真界的“剑脉疏导阵”,但在沈青禾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的却是人体神经系统的异常放电图谱。
“第三针入体,深度一点五寸。”凌玄的声音很稳,但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随着这句话落下,他拇指在针尾猛地一弹。
“呕——!”
趴在手术台上的雪代千鹤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嘶吼。
一大滩粘稠的黑色液体从她口中喷出,溅在不锈钢托盘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那不是血,也不是胃液。
那团黑色粘液在托盘里并没有散开,反而像是有生命一样聚拢、蠕动。
在那油亮的黑色表面,隐约浮现出一张微型的人脸轮廓——五官扭曲,嘴巴大张,似乎在无声地尖叫。
“这是……”沈青禾推了推眼镜,看着屏幕上飙升的数值,“第一位败在她刀下的人?”
“败者的怨念。”凌玄眼神冷漠,手指再次捻起一枚长针,“这把刀不是在杀人,是在‘吞’人。这些精神团块寄生在她的脊椎里,把她的神经当成了养料。”
他试着催动真气,想要直接震碎这团黑气。
然而就在灵力接触的瞬间,托盘里的黑液剧烈沸腾,雪代千鹤的身体随之剧烈抽搐,那张原本只是痛苦的小脸瞬间变得狰狞,指甲在皮质床垫上抓出了五道深痕。
硬来不行,这是共生关系。
“换水属真气。”凌玄当机立断,散去了指尖凌厉的金锐之气,转而运起如涓涓细流般的柔和灵力,“模拟深层组织修复环境,别刺激它们。”
“阿木!”凌玄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角落里一直抱着个玻璃瓶发呆的阿木猛地跳起来:“在!”
“把‘情绪精粹’拿过来。”
那是阿木这几天在医院各处收集来的样本——不是物质,而是沾染了强烈情绪波动的贴身物件上的气场残留。
凌玄用特殊的阵法将其液化保存。
阿木小心翼翼地递过滴管。
凌玄将一滴透明的液体滴入针尾特制的导流槽。
那里面蕴含的是“感激”。
是昨天那三百个药农,在卸下重担喝到第一口热姜汤时,那一瞬间迸发出的纯粹善意。
液体顺着银针渗入。
奇迹发生了。
托盘里那团还在疯狂攻击周围空气的黑色絮状物,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原本尖锐的“人脸”轮廓开始模糊,像是在倾听某种安抚的歌谣。
“脑波频率降下来了。”沈青禾盯着数据,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它们在‘听’……这些执念能感知情感频率!它们不是单纯的能量,是有意识的!”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凌晨三点。
寅时,天地阴阳交替,正是人体防线最薄弱,也是阴煞之气最盛的时候。
“就是现在。”凌玄眼神一凝,“雷属刺激,激活神经再生。”
这步险棋,不成功便成仁。
如果不趁着怨念被安抚的瞬间重塑神经,这女孩下半辈子就是个瘫子。
凌玄指尖闪过一丝蓝白色的电弧,猛地按在那九根银针的中心点。
“吼——!!!”
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雪代千鹤突然暴起。
她没有睁眼,身体却以一种违反人体力学的姿势弹射而起,右手虚握,明明手中无刀,却挥出了一记足以裂石的斩击。
这一击,直奔凌玄面门。
“凌哥小心!”
一直守在门口的李铁柱反应极快,铁塔般的身躯瞬间撞了过来,想用肩膀硬抗这一下。
“砰!”
一声闷响。
李铁柱那百公斤的身板,竟然像是撞上了一堵高速行驶的气墙,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药柜上,震得百子柜里的药材簌簌掉落。
他捂着胸口,一口气没喘上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好强的内劲!这根本不是一个小姑娘能有的力道。
就在雪代千鹤那只被煞气包裹的手掌即将触碰到凌玄咽喉的刹那——
“阿弥陀佛。”
一声低沉的佛号,像是重锤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诊室的门并没有开,但一个穿着破旧灰袍的盲眼僧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结界边缘。
他手里拄着一根沉重的生铁禅杖,杖头挂着几枚不响的哑铃。
僧人没动,只是手中的禅杖轻轻在地面一顿。
地板没裂,但空气似乎凝固了。
雪代千鹤那必杀的一击,硬生生停在了凌玄鼻尖三寸处,无论她怎么嘶吼挣扎,都无法再进分毫。
“此女乃‘武道祭品’。”盲眼僧人微微抬头,那双翻白的眼珠似乎透过虚空盯着凌玄,“施主医术虽高,但凡医不可逆天。她背负的是十二代剑豪的业障,你若插手,便是坏了规矩。”
凌玄连头都没回。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突然出现的神秘高手一眼。
在雪代千鹤被定住的瞬间,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跨了一步,手中最后那一根最长的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入了少女头顶的百会穴。
“在我的诊室里,没有祭品,只有病人。”
凌玄的声音比那佛号更冷,更硬。
体内那颗凝结出的结晶真气瞬间爆发,顺着银针疯狂注入,在少女体内瞬间形成了一道金色的枷锁——医心锁!
锁成!
诊室里平地起惊雷。
十二道虚幻的黑色人影瞬间从雪代千鹤体内炸开,悬浮在半空。
它们面目狰狞,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有的断臂,有的胸口破洞,齐声对着凌玄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胜者何权安生?!”
“吾等不甘!为何她能活?!”
那怨气之重,让室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无影灯泡“啪”地一声炸裂。
“因为我是医生。”
凌玄站在黑暗中,直视着那满屋子的厉鬼冤魂。
“你们输的不是剑,是不懂疗伤。只知杀伐,不知养生,终究是断头路。”
他打了个响指。
沈青禾早就准备好的音响设备瞬间启动。
没有什么高僧诵经,也没有什么道家咒语。
播放出来的,是一段段嘈杂、带着方言、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录音。
“谢谢大夫,俺娘能下地了……”
“凌医生,这是俺家鸡下的蛋,您别嫌弃……”
“多亏了你们,我不用截肢了……”
这是昨天那三百个药农,以及这一个月来丹心阁治愈的所有病人最质朴的感谢。
这股庞大的、温暖的、充满生机的情绪洪流,在医心锁的共振下,化作了最锋利的“生之剑”。
那十二道执念在这股洪流面前剧烈扭曲,原本狰狞的面孔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它们是杀戮的产物,从未见过这种名为“生”的力量。
几秒钟后,一声清越的鸣响传遍全屋。
黑影消散。
雪代千鹤身子一软,瘫倒在凌玄怀里,沉沉睡去。
她背上的黑色淤青,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七成。
诊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呼吸机平稳的滴答声。
盲眼僧侣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讶异。
“以凡人之念,破武道执念……有点意思。”
僧人手腕一翻,一枚刻满梵文的铜铃飞向凌玄,稳稳落在桌面上。
“此女暂且寄存在你这。但贫僧只是个传话的,下一次,来的就不是我了。”
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
每走一步,身形就淡一分,等到门口时,整个人已经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凌玄将雪代千鹤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这才拿起那枚铜铃。
铜铃内壁,刻着一行比米粒还小的小字:“第七位封印者已失联。”
“师父……”
阿木凑了过来,鼻子还在不停地耸动,表情有些困惑。
“怎么了?”凌玄看着窗外。
“那个和尚走过的地方……”阿木指了指门口的地板,“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檀香,也不是汗味。”
“是什么?”
“是那种……很廉价的植物油烧热了,炸甜面团的味道。”阿木咽了口唾沫,补充道,“混着一种很甜的红豆味。像是……和果子?”
凌玄瞳孔微微一缩。
一个满口佛号、看似来自古武界的僧人,身上却带着异国廉价甜点的味道?
他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初升的朝阳刺破了雾霾,照在丹心阁的招牌上。
“果然。”凌玄看着手里那枚刻着梵文的铜铃,冷笑一声,“不止一个世界的人,在打这条路的主意。”
看来这都市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
楼下的街道上,早起的环卫工正在扫地。
而在丹心阁对面的马路牙子上,一个衣着古怪的男人正毫无形象地蹲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外面却套着件不合时宜的绿色马甲,手里正抓着一个便利店买来的饭团,吃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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