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阁的一楼大厅里，空气黏糊得像是在胶水里泡过。
明明中央空调开到了二十二度，除湿模式嗡嗡作响，但凌玄还是觉得衬衫领口贴在后颈上，怎么扯都不舒坦。
他走到中药柜前，伸手去抓防风和苍术，指尖刚碰到木抽屉，就摸到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见鬼的天气。”
李铁柱正蹲在门口修那扇感应玻璃门，手里的螺丝刀打滑了好几次。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手里那条深绿色的毛巾都能拧出水来：“凌医生，这也太邪乎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是大晴天，湿度只有百分之四十，但这门轴我看像是泡了一宿水，全锈死了。”
凌玄没接话。他捻了捻指尖受潮的药材，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不单纯是天气问题。
在中医里，湿为阴邪，性质重浊粘滞。
但在这个修真文明断绝的蓝星，这种反常的“湿”，更像是一种五行失衡的预警——地气在上涌，而且带着病态的浑浊。
他把那把受潮的药材扔进废料桶，转身去接水。
路过走廊拐角时，脚步顿了一下。
小樱站在那儿。
这丫头穿着那是套印着卡通猫的宽松睡衣，光着脚踩在瓷砖上，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睡醒，但眼神却清醒得吓人。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直挺挺地面对着走廊尽头的一面承重墙，眼珠子一动不动。
“怎么不穿鞋？”凌玄走过去，视线顺着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饿了去找铁柱，他刚买了生煎。”
小樱没理会关于早饭的建议。
她慢慢抬起右手，细瘦的食指指向那面刷着米白色乳胶漆的墙壁。
指尖在轻微颤抖。
凌玄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
墙面上除了一张丹心阁的消防疏散图，什么都没有。
“墙怎么了？”凌玄问。
小樱的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咯咯”声，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
她往前跨了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墙面上，指甲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凌玄眯起眼，凑近了些。
在消防图右下角大约五厘米的位置，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
细得像头发丝，如果不趴在墙上看，根本发现不了。
“如果是地基沉降，这裂缝走向不对。”凌玄自言自语。
他虽然是医生，但修真者的直觉让他对结构的稳定性有着本能的判断。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墙面上。
并不是冰凉的触感。
掌心下的墙体在发热，而且……在震动。
那种震动频率极低，不是车辆经过引起的共振，更像是有什么活物被压在千斤巨石下，正在绝望地撞击。
“下面。”小樱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刚从噩梦中惊醒的惶恐，“疼。”
凌玄的手掌猛地收紧，五指扣住墙面。
这一瞬间，他调动了体内那点可怜的灵气，沿着墙体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向下探去。
知觉顺着钢筋延伸，穿过地基，穿过地下停车场的隔层，直到深入地底三十米处的泥土层。
在那一瞬间，凌玄的脑海中仿佛听到了一声崩断的脆响。
那是“气”的断裂声。
普通人看风水，看的是形；修真者看地脉，看的是气。
这座城市的地下脉络，就像人体的经络一样错综复杂。
而此刻，在他的感知里，就在丹心阁正下方的地层深处，有一条负责疏导地底浊气的“经络”——也就是俗称的地脉，被硬生生截断了。
就像是被一把钝刀子，狠命地锯断了脚筋。
淤积的浊气无法宣泄，只能顺着地基往上反涌，这才导致了地面的返潮和墙体的异动。
“你说得对。”凌玄收回手，指尖蹭上了一层白灰，“确实不是墙的问题。”
“那是哪里断了？”
沈青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凌玄回头。
这位前天才建筑师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眼圈黑得像熊猫，手里还抓着一卷蓝图。
她走路有点飘，显然是低血糖加睡眠不足，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凌玄手按着的地方。
“我看你是梦游还没醒。”凌玄扫了她一眼，“再去睡会儿。”
“睡不着。”沈青禾走过来，把咖啡杯随手搁在窗台上，哗啦一声抖开手里的图纸，直接按在墙上比对，“昨晚我又梦游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我在修改这张图。”
凌玄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江海市地下管网的分布图，也就是之前因为“问罪台”投影事件，沈青禾一直在研究的东西。
原本规整的线条上，被红色的马克笔画了一个在那乱糟糟的圈。
那个圈的位置，不仅覆盖了丹心阁，还连着几条粗壮的主干道，最后像一条扭曲的蜈蚣，终结在城市西北角的某个点上。
而那个红圈的核心，被沈青禾无意识地用笔尖戳破了，留下一个透光的窟窿。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改这个，按照建筑力学，这下面的土质层根本支撑不了大型空洞结构。”沈青禾指着那个窟窿，手指微微发凉，碰到了凌玄的手背，“但我刚才看到这道裂缝，突然觉得那个梦好像不是乱做的。”
凌玄看着那个窟窿，又看了看还在微微颤抖的小樱。
小樱指的不是墙面上的裂纹。
沈青禾戳破的也不是一张纸。
那是深埋在江海市地底下的那根“龙筋”。
“铁柱！”凌玄突然回头吼了一嗓子。
门口正在跟门轴较劲的李铁柱吓得手一抖，螺丝刀掉在地上：“到！咋了凌医生？是有医闹的来了？”
“关门，挂牌停诊。”
凌玄抓起沈青禾那张图纸，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种平日里伪装出的温和实习生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曾经玄天医仙面对天劫时的森然，“准备车。我们得去给这个城市做个‘微创手术’。”
“现在？”沈青禾愣了一下，“去哪？”
凌玄手指点在图纸上那条扭曲红线的尽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去买菜：
“去把它接上。晚了，这就不是湿气重那么简单了，这整片城区都会变成一座阴煞养尸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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