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阁二楼特护病房，窗帘拉得严丝合缝。
空气里弥漫着艾绒燃烧后的焦苦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像是铁锈，又像是陈旧的血。
凌玄手里捏着根三寸长的毫针，指腹轻轻摩挲过针柄的纹路。
有些滑腻。
这已经是第三次消毒了，但他总觉得上面沾着点什么洗不掉的东西。
“老板，门锁死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李铁柱背靠着门板，声音压得很低。
他没回头，那一身腱子肉绷得紧紧的，右手习惯性地虚按在大腿外侧——那里原本是他在部队挂****的位置，现在空荡荡的。
凌玄没应声，目光落在病床上。
小樱蜷缩在被子里，原本只有十二岁的身板，此刻看着更小了。
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刘海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剧烈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急着要破皮而出。
这哪里是睡觉，简直是在受刑。
“脉象乱了。”沈青禾站在床头，手里捧着记录板，声音冷清。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另一只手却紧紧攥着一支备用的镇静剂，“心率一百四，还在升。凌医生，根据上次的数据模型，厉无咎的残魂活跃周期缩短了三倍。再拖下去，小樱的脑域承受不住。”
凌玄当然知道。
他那缕探入小樱经络的真气，刚才差点被吞了。
那股阴冷的劲力，带着厉无咎那老鬼特有的尸腐臭味，正在疯狂啃食小樱原本就脆弱的神魂防线。
这老东西，真当这里是他的养尸地了？
凌玄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手腕一抖，银针就要刺入小樱眉心的“印堂穴”。
“咳……咳咳。”
角落里突然传来几声浑浊的咳嗽。
正蹲在那修空调出风口的老吴头，费劲地从梯子上爬下来。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手里拎着个满是油污的工具包，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米。
“后生，这一针下去，邪祟是能镇住，但这女娃娃的三魂七魄，怕是也得散两成。”
凌玄的手硬生生停在皮肤上方半寸。
针尖还在微微颤动。
他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向那个平时只负责扫地倒垃圾的老头。
丹心阁招人的时候，这老头就在门口坐着要饭，凌玄看他手脚还算利索，就留下来打杂。
平时唯唯诺诺，话都说不利索，这会儿倒是眼毒？
“你看得懂？”凌玄声音不大，但屋里的温度好像瞬间降了几度。
老吴头没敢看凌玄的眼睛，只是低着头，拿着块脏抹布擦着扳手上的灰：“我不懂医，也不懂你们那些个气功。但我年轻时候在乡下见过守村人驱邪。这叫‘双生锁’。那脏东西虽然还要害这娃娃，但也把这娃娃的命根子跟自己绑一块了。你杀他，就是杀这娃娃。”
双生锁？
凌玄眉头微微一皱。
修真界夺舍通常是你死我活，但这蓝星的残魂法则似乎有些不同。
他重新凝神，真气不再是攻击性的突刺，而是化作游丝，沿着小樱的太阳穴缓缓渗入。
果然。
在识海的最深处，厉无咎那团黑漆漆的残魂虽然凶恶，却又分出了几缕极细的黑线，死死缠绕在小樱那团微弱的本命魂火上。
就像是心脏上长出的恶性肿瘤，血管都长到一块去了。
强行切除，只会大出血而亡。
大意了。这几天光想着怎么弄死这老鬼，忽略了因果纠缠。
“多谢。”凌玄收回视线，吐出两个字。
老吴头像是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拎着工具包贴着墙根溜了出去，经过李铁柱身边时，还被那大块头吓得缩了缩脖子。
门关上的瞬间，凌玄把银针丢进了托盘。
“当啷”一声脆响。
“沈青禾，把所有的监测仪器都关了。”凌玄解开白大褂的扣子，露出里面的纯棉衬衫。
沈青禾一愣，那是她的专业领域：“关了？如果出现生命体征衰竭……”
“我要进她的识海。仪器的电磁波会干扰我的神念。”凌玄语气不容置疑，他走到床边，并没有再去拿针，而是脱掉了鞋子，直接盘腿坐在了病床的一侧。
“你要入梦？”沈青禾虽然不懂修真，但跟了凌玄这么久，多少知道他在做什么，“这是厉无咎的主场，你在外面是神医，进去以后……”
“进去以后，就是拼命。”凌玄打断了她，“铁柱，守好我的肉身。除非房子塌了，否则谁动我一下，你就废了他。”
“是！”李铁柱咔嚓一声拉开了战术甩棍，黑着脸站到了床头。
凌玄闭上眼。
呼吸在三次吐纳后变得微不可闻。
周围的消毒水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不是关灯后的那种黑，而是像被埋进了几千米深的淤泥里，沉重，压抑，让人喘不上气。
凌玄的神魂化作一个光点，在这片漆黑的泥沼中艰难前行。
这里是小樱的识海，现在已经被厉无咎污染成了修罗场。
远处，隐隐传来小女孩的哭声。
凌玄循声而去，拨开层层黑雾。
他看到了小樱。
在这片精神世界里，她穿着那天住院时的粉色睡衣，正抱着膝盖缩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孤岛上。
孤岛四周，是翻滚的黑色岩浆，那是厉无咎的恶念。
那张扭曲的人脸在岩浆中浮沉，发出刺耳的怪笑：“桀桀……凌玄小儿，你果然还是进来了。在这里，我就是天！你那是自投罗网！”
黑色的岩浆掀起巨浪，要将那座孤岛彻底吞没。
小樱吓得浑身发抖，把脸埋在膝盖里，双手死死捂着耳朵：“不要……不要过来……”
凌玄的神魂虚影瞬间凝实，一步跨出，直接落在了那座孤岛上。
他没有理会周围咆哮的黑浪，也没有看那嚣张的厉无咎。
他只是蹲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小樱的头顶。
触感冰凉。
小樱猛地一颤，惊恐地抬起头。
当她看清是凌玄时，那双蓄满泪水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
“凌……凌医生？”
“嗯，是我。”
凌玄的声音很轻，和平时在医院里那个冷冰冰的主任不一样。
“外面……外面太黑了，我怕。”小樱抓住了凌玄的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
“我知道。”
凌玄干脆在这一小块即将崩塌的土地上坐了下来，挡在了她和那漫天黑浪之间。
他抬头，冷冷地瞥了一眼正卷土重来的厉无咎。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淡漠，以及一丝……正在燃烧的疯狂。
既然不能杀，那就耗。
看是你这残魂的怨念长，还是我这千年的道心硬。
凌玄反手握住了小樱冰凉的小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别怕黑。”
他看着那铺天盖地压下来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弧度。
“睡吧。这一次，我也在黑暗里，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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