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玄没走正门,是从侧面那尊断了一半脖子的石像阴影里走出来的。
海风把他的白大褂吹得猎猎作响,上面还沾着攀岩时蹭上的青苔和石灰。
沈青禾跟在他左后方,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眼镜上的雾气,李铁柱则像尊门神一样杵在右边,手里那把扳手还没收回去,上面隐约可见几道刚才撬锁留下的划痕。
主祭台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凌玄身上,那是八岐医盟的核心层。
站在最中央的大祭司缓缓放下手中的骨杖,面具后的目光阴冷如毒蛇。
“私闯禁地,这就是华夏神医的礼数?”
“礼数是给活人讲的。”
凌玄没废话,也没辩解自己为何能破开那号称“固若金汤”的机关阵。
他径直走到祭台中央,脚尖踢了踢那口还在冒着寒气的冰棺边缘。
“我要带他走。你们不让。那就按江湖规矩,盘道。”
他抬起右手,抓住自己左臂的衣袖,猛地一扯。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祭台上格外刺耳。
失去了衣料的遮挡,那条盘踞在他整条左臂上的黑色伤痕暴露在探照灯下。
那不仅仅是淤青,更像是一条活着的、正在皮肉下缓慢游走的黑蛇,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令人心悸的韵律。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懂行的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身负剧毒与诅咒的标志,是将死之兆。
“三局定胜负。”
凌玄的声音不大,被海风裹挟着,却字字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第一局辨症,第二局破障,第三局续命。若我输了一局,这条命连带这具被你们所谓的‘圣力’侵蚀的躯壳,留给你们做祭品。”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越过人群,直视那个早已失去意识的少年隼人。
“若我全胜,这孩子不管是生是死,归我,不由天。”
大祭司沉默良久,青铜面具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看了一眼凌玄手臂上那道显然同出一源的黑气,终于微微颔首。
“准。”
第一局,辨症。
这看似是医术比拼,实则是唯物与唯心的正面硬刚。
八岐那边派出的是“式神医师”三人组。
为首的老者一身狩衣,也不把脉,只是围着冰棺点燃了三柱在此地特制的“引魂香”。
青烟袅袅升起,竟不随风散,而是在冰棺上方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随后又痛苦地扭曲消散。
“魂魄离体,困于冥府夹层。”
老者双眼翻白,声音尖利,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块骨头,“肉身无恙,是灵体迷失。需以至亲精血为引,开坛做法,方能招魂归位。这根本不是病,是命数。”
底下的信徒们开始骚动,几个年轻的弟子甚至已经跪下磕头。
凌玄嗤笑一声,那动静就像是听到有人说地球是方的。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啪地打开。
没有什么法器符咒,只有一台便携式近红外脑扫描仪,和一沓刚打印出来的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纸。
“如果你管深度代谢抑制叫‘魂魄离体’,那你确实该回冥府去进修一下生理学。”
凌玄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将电极贴片贴在隼人冰冷的额头上,“脑电波虽然微弱,但在额叶和丘脑之间存在极低频的异常放电回路。这是典型的神经休克保护机制,跟灵魂没有半毛钱关系。”
随着仪器启动,屏幕上跳出几条微弱却坚韧的波浪线。
“至于病因……”凌玄指尖在屏幕上划过,“体内皮质醇水平极低,但乙酰胆碱酯酶活性几乎为零。这不是什么冥府的召唤,是‘千蛇蛊毒’。战国时代用来控制死士的神经毒素,能让人体机能瞬间停摆,造成假死,但痛觉神经会被放大十倍。”
“一派胡言!”式神医师怒喝,手中折扇猛地合上,“你用这些西洋奇技淫巧造出的假数据,也敢在神前妄语?这机器怕是早就预设好画面的吧!”
凌玄没说话,直接拔掉电源。
“咔嚓”一声。
他徒手掰开了那台价值几十万的扫描仪外壳,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集成电路板和芯片。
“看清楚了,这是华强北都嫌复杂的原厂电路,没有外挂,没有改装。”
但这还不够。
凌玄转头看向李铁柱:“借个火。”
李铁柱二话不说,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
凌玄指尖寒芒一闪,一枚银针刺破铁柱的指尖,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滴入一支早已准备好的透明试管中。
试管里装着半管透明液体,是特制的培养液。
紧接着,凌玄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那是之前沈青禾在岛上采集样本时,从一株枯死的梧桐树心提取出的骨粉。
微量的骨粉抖入试管。
摇晃。
三秒钟。
原本淡粉色的血水混合液,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变成了令人作呕的墨绿色,甚至还在试管壁上结出了一层细碎的冰晶。
“这是‘玄阴蚀脉晶’的特异性反应。”
凌玄举起试管,对着探照灯的光,“这种晶体只在‘千蛇蛊毒’长期侵蚀的活体组织中生成。如果他是灵魂离体,这玩意儿根本不会有反应。只有实体毒素,才能让活人的热血在瞬间变成这种死阴之色。”
全场死寂。
两名受邀而来的国际医学观察员推了推眼镜,立刻上前要求复检。
凌玄大大方方地把所有原始数据和刚才那管试管递了过去。
与此同时,沈青禾手中的平板电脑投射出一道光幕,那是溶洞石室过去四十八小时的红外监控。
画面里,冰棺周围的温度场没有任何异常波动,所谓的“灵体出入”留下的能量痕迹,在热成像里比真空还干净。
五分钟后,观察员摘下口罩,面色凝重地对大祭司点了点头:“虽然难以置信,但凌医生的诊断符合病理逻辑,证据链完整。”
第一局,胜。
没有欢呼。
凌玄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那些面如土色的式神医师。
他收起试管,突然从针包里抽出三根最长的银针。
没有扎病人,而是反手扎向了自己。
膻中、神阙、命门。
三针落下,凌玄的脸色瞬间煞白,额角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他闷哼一声,单膝重重跪在地上,那种剧痛仿佛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钩在生拽他的脊椎。
“老板!”李铁柱急得想上前,被凌玄一个眼神制止。
“看好了……”
凌玄咬着牙,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调动体内仅存的真气,疯狂冲击着左肩那团盘踞的黑气。
既然你们说是诅咒,我就让你们看看这诅咒的真面目。
“出!”
随着一声暴喝,凌玄左肩的皮肤猛地炸开一个小口。
不是鲜血,而是一根黑色的、像钓鱼线一样的纤维状物质被生生逼了出来。
那东西在空气中疯狂扭动,甚至发出细微的嘶鸣声。
凌玄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东西,直接扔进了旁边祭祀用的火盆里。
橘黄色的火焰瞬间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
火盆里传出一阵类似于指甲刮擦黑板的尖啸声,随后是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硫磺与蛋白质烧焦的恶臭。
那根本不是什么冤魂,那是被高度提纯后的生物活体蛊虫,遇火即焚,本质上就是一种寄生蛋白。
凌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冷冷地看着大祭司。
“这玩意儿怕火、怕光、怕真气,唯独不怕你们的咒语。”
他指着火盆里渐渐熄灭的余烬,“现在,你们还坚持说这是不可违抗的‘命运’吗?”
大祭司没说话,只是握着骨杖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海风似乎更大了,吹得凌玄单薄的衬衫紧贴在背上。
他赢了第一局,也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狠狠打了八岐医盟的脸。
但他没有丝毫放松。
相反,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不是因为伤痛,而是来自一种医者对危险的直觉。
太顺利了。
这帮老狐狸,怎么可能只有这点手段?
凌玄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那里连着丹心阁的远程监控端。
此刻,手机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没有震动,没有警报。
但这死一般的沉寂,反而让他心跳漏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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