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脚没踹开门,倒是把门框上的灰震落了一层。
防盗门是被液压钳强行撑开的。
金属扭曲的酸牙声里,六七个穿着深蓝制服的人涌了进来。
领头的没说话,直接亮了一张盖着红章的搜查令,上面“危害公共安全”六个黑体大字,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凌玄坐在沙发上,甚至没把手里的《太素九卷》放下。
“这是什么?”一个戴着乳胶手套的年轻科员指着桌上的半个陶土罐子,那是昨晚炸裂的简易丹炉残片。
“煮药用的砂锅,炸了。”凌玄语气平淡,像在说早饭煮糊了的粥。
“带走。”领头的挥手,根本不听解释,“还有那堆粉末,全部取样封装。嫌疑人带回去,通知局里,这种搞生化制剂的都是亡命徒,审讯室上双岗。”
没有手铐,但左右两边各架着一只胳膊,这是对待重刑犯的规格。
下楼时,凌玄看到苏婉晴举着手机冲过警戒线,嘴里大喊着“程序不合法”,但还没靠近就被两个特警拦在几米开外。
她似乎在直播,可屏幕上一片雪花——这片区域的信号被定点屏蔽了。
车厢里全是消毒水和皮革混杂的闷味。
凌玄闭着眼,随着车身的颠簸调整呼吸。
这帮人来得太快,快得不像是办案,倒像是以此为名,急着把什么东西从他手里抢走。
审讯室的空调开得很低,那盏强光灯正对着凌玄的脸。
“看看这个。”
一张高清放大的显微照片被甩在不锈钢桌面上。
照片里,一团暗红色的组织正在分裂,边缘带着细小的触须,看起来既恶心又狰狞。
“这是从陈万钧体内排出的废液里提取的。”负责审讯的组长是个国字脸,眼神锐利,“疾控中心的鉴定报告出来了:‘基因编辑型病原体’。凌玄,你所谓的‘治病’,就是在向患者体内投放一种未经备案的新型寄生生物?”
凌玄扫了一眼那张照片,身体前倾,避开直射眼球的光线:“我要见林薇。”
组长皱眉:“林医生是证人,不是你能随便见的。”
“她是当时的主刀医生,也是唯一近距离接触过这些‘排泄物’的人。”凌玄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的房间里有种金属般的质感,“如果你不想这桩案子最后变成你们职业生涯的污点,最好让她进来。”
僵持了五分钟。
门开了,林薇穿着白大褂走进来,神色复杂。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不敢看凌玄的眼睛。
“林医生。”凌玄看着她,“当时这些肉芽排出来的时候,手术室的无影灯是开着的。它们有什么反应?”
林薇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它们……在收缩。像是要躲避光源。”
“那就对了。”凌玄转向组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病毒没有视神经,细菌没有痛觉。只有具备完整神经反射弧的生物,才会对强光产生应激反应。请问组长,我一个实习生,在什么条件下能手搓出具备初级神经系统的‘生物兵器’?靠家里的高压锅吗?”
组长愣了一下。
“还有。”凌玄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指着林薇手里的文件夹,“陈万钧入院当天的血检报告在里面吧?翻到肾功能那一页,看看肌酐值和尿素氮。”
林薇依言翻开,脸色骤变:“入院时肾小管已经出现不可逆损伤……而且血液里有一种未知的酶活性极高。”
“那是端粒酶激活剂的变种,市面上买不到,只有某些特定的地下实验室才有。”凌玄靠回椅背,目光冷得像冰,“这种损伤是慢性的,起码持续了三个月。而我接手病人不到三天。组长,你是想说,我穿越时空回到三个月前,给陈万钧下了毒,然后现在再把自己送进局子?”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组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手里这把原本刺向凌玄的刀,刀柄上其实全是刺。
如果这毒是三个月前下的,那能接触到陈万钧饮食起居的人……
他默默伸出手,关掉了桌上的录音笔开关。
就在这时,放在证物袋里的那盒银针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铮——”
声音不大,却像是某种高频震动,震得透明证物袋都在桌面上自行平移了半寸。
负责看守的小民警吓得往后一跳,警棍都拔出来了:“这……这什么玩意儿?!”
凌玄瞥了一眼那盒疯狂颤动的银针,其中三根主针像是受到了某种磁场牵引,即使隔着皮革针囊,也顽强地指向东南方。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东南方,那是死门。也是老头子以前最喜欢设坛的方位。
“别怕。”凌玄看着惊魂未定的小民警,“这是有人在城外烧火,火气太旺,把铁给惊着了。看来这世上还真有人不想讲规矩,打算直接掀桌子。”
虽然身在局子里,他却仿佛已经闻到了几十公里外那股千年黄精燃烧时的焦香味。
白沧海那个老顽固,竟然真的为了几根破针,出谷摆了“归藏阵”。
还没等组长搞清楚这“闹鬼”的一幕是怎么回事,审讯室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分局局长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手里举着一个平板电脑,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快!放人!立刻放人!”
“局长,程序还没……”
“走个屁的程序!”局长把平板怼到组长脸前,“看看这是什么!陈万钧自己开直播了!”
屏幕上,那位向来注重仪表的首富此刻正赤裸着上身,面对着几十个话筒和镜头。
他胸腹处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龟裂状,像是干涸的河床,但在那裂痕深处,新生的粉嫩肉芽正在顽强生长。
“这伤,不是凌医生弄的。”陈万钧的声音虚弱却洪亮,“这是我亲生儿子给我打的‘长生针’!如果救命也有罪,那我陈万钧今天就坐在这里,请各位把我也抓进去!”
舆论的风向,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教育部的电话、市委的批示、原本跳得最欢的那几个专家的道歉声明,像雪片一样飞来。
当晚十点,凌玄走出了派出所大门。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甚至没有车来接。
陈家现在正忙着清理门户,而苏婉晴估计还在赶稿子的路上。
江边的风带着湿气,吹散了身上那股霉味。
凌玄走到江边长椅坐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火星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苏婉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高跟鞋在大理石路面上敲得乱响:“刚才吓死我了!你没事吧?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趁热打铁,曝光那个研究所?”
凌玄没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并没有完全消散,而是随着某种频率微微震颤。
“嘘。”
他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苏婉晴愣住了,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风声、浪声、远处的车流声……在这些嘈杂的背景音里,凌玄听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声响。
“滴答……滴答……”
不是机械表的走针声,更像是某种液体在封闭管道里受压流动的回声。
声音的来源,不是别处,正是他自己的胸腔。
凌玄扯开衣领,将刚才顺手拿回来的听诊器贴在左侧锁骨下方三寸的位置。
那里没有任何伤口,皮肤光洁如初。
但听诊器传来的声音却令人毛骨悚然——那是一种与心脏跳动完全不同步的搏动频率。
快三拍,慢两拍。
这个频率,和昨晚他在陈万钧体内感知到的、属于那三颗失窃丹药的频率,严丝合缝。
“呵……”凌玄掐灭了烟头,低头发出一声冷笑,“原来如此。”
他用自身血气为引,把陈万钧体内的东西吸了出来。
但他没想到,那东西本身就是一个活体定位器。
只要它还在呼吸,无论他在哪里,都能被那帮人找到。
“怎么了?”苏婉晴看着他阴沉的脸色,有些发慌。
“没事。”凌玄站起身,将听诊器随手扔进垃圾桶,“只不过身体里多了个闹钟,提醒我时间不多了。”
数百米外,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天台上。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放下了手中的军用望远镜。
他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江边闪烁,旁边是一行正在滚动的代码。
【Phase 2 Initiated: Host Integration Confirmed. (第二阶段启动:宿主融合确认)】
男人按下回车键,数据流瞬间打包发送。
夜风卷起他的衣角,露出了腰间别着的一把造型古怪的匕首,刀柄上刻着一枚衔尾蛇的徽章。
既然诱饵已经被吞下,那这出戏的下一幕,就该轮到那位被关在自家地窖里的“孝子”上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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