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电流声很杂,像是裹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
凌玄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把手机换到了左手,右手飞快地在平板电脑上划过。
屏幕上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内网病历库。
赵刚发来的那两个名字,此刻就在急诊留观名单里闪烁。
症状描述那一栏,赫然写着与之前张老伯如出一辙的字眼:突发谵妄、肌张力极度亢进、瞳孔对光反射迟钝。
但凌玄看到的不仅仅是这些现代医学术语。
他点开那两张刚上传的CT影像,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
“三焦经气血逆流,神庭穴发黑如墨。”凌玄低声自语,眉心微蹙,“又是这套路子。”
他迅速调出那个高档小区“锦绣江山”的平面图,将那五名患者——包括之前的张老伯——的住址一一标注上去。
红点亮起,凌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五个红点,精准地落在了楼宇八卦方位的“巽位”和“坤位”上。
“巽为风,主入;坤为地,主藏。”
他又看了一眼发病时间记录:全部集中在子时三刻前后。
凌玄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随身携带的本命玉简,贴在掌心。
哪怕隔着几十公里的雨夜,他依然能捕捉到那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机牵引。
闭上眼,那栋所谓的高端住宅楼在他识海中缓缓构建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哪是什么楼,分明是一口倒扣的巨钟,所有的阳气只能在底部盘旋,上不去,也出不来。
“赵队,锁好现场,别让人靠近卧室。”凌玄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冲进雨夜。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锦绣江山小区虽然挂着高档的名头,但空气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阴冷感,让早起遛狗的业主都忍不住裹紧了领口。
凌玄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工程箱,那是他从器械科借来的手持式热成像仪。
赵刚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站在单元门口,脚下的烟头已经积了一小堆。
“凌医生,你这……”赵刚看着他手里的家伙什,有点发懵。
“查房。”凌玄言简意赅,径直跨过警戒线。
热成像仪的屏幕上,原本应该是均匀暖色的客厅,此刻却显现出一道诡异的深蓝色轨迹。
那低温区就像一条盘踞在地板下的蛇,呈螺旋状一路蜿蜒,最终一头扎进了主卧的东南墙角。
这格局,《葬经》里叫“阴涡聚煞”。
凌玄走到墙角,曲起手指,指关节在墙面上叩击。
“笃、笃、空——”
回声沉闷,且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空腔音。
“物业,把这块检修口打开。”凌玄指着墙角上方一个被壁纸遮盖的方形轮廓。
物业经理战战兢兢地叫来工人,撬开了那块石膏板。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尸臭,更像是铁锈混合着陈年血污的味道。
手电筒的光束打进去,里面是一段废弃的铸铁排水管,早就被水泥封死了。
但在管壁外侧,竟然凝结着一层暗红色的晶体,像是盐粒,又像是某种生物的分泌物。
凌玄伸出手,指尖还没触碰到那些晶体,皮肤表面就泛起一阵细密的酥麻感。
那是高浓度怨念实体化后的能量辐射。
“这不是霉菌。”凌玄从箱子里掏出采样瓶,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粉末,迅速密封,“这是有人把这栋楼当成了过滤器,这管子就是滤芯,拦下的全是脏东西。”
“叔叔,你身上有光。”
一个细若蚊蝇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凌玄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粉色睡衣的小女孩正躲在母亲腿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盯着他。
那是第一位发病者的孙女,朵朵。
孩子母亲脸色煞白,紧紧护着孩子:“医生,朵朵自从住院回来就这样,总说胡话……说看见什么黑影妈妈坐在窗台上唱歌。”
凌玄蹲下身,视线与朵朵齐平,尽量放缓语气:“朵朵,那个阿姨现在还在吗?”
朵朵咬着手指,犹豫了一下,指向了卧室那个宽大的飘窗:“在那儿。她不穿鞋,脚是反着的。”
赵刚手里的录音笔差点掉在地上,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凌玄没有回头,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点朱砂粉和龙脑香的混合物。
他动作极快,在飘窗前的地板上洒出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然后掏出打火机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没有散开,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在半空中盘旋,慢慢勾勒出了一个极其淡薄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也是坐着的,双脚的位置有些模糊不清。
“安神香阵,显形只在刹那。”凌玄站起身,看着那个只有几秒钟就消散的烟影,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不是简单的闹鬼,这是有人在“养”东西。
入夜,地下车库。
这里的灯光比上面更暗,几盏感应灯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断气。
凌玄和李铁柱避开了所有的监控摄像头,站在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根据市政原本的建筑图纸,这里应该是消防水泵房的设备间。
但凌玄下午比对结构图时发现,这里的承重墙厚度不对,中间多出了至少二十平米的夹层空间。
“凌哥,这门有点邪性,上手冰凉。”李铁柱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手里握着一根撬棍。
“动手。”
李铁柱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隆起,猛地发力。
“嘎吱——”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铁门被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雾顺着门缝溢了出来,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两人挤进密室。
里面没有水泵,只有一口早就干涸的枯井,井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板压着。
而最显眼的,是立在井边的一块半截残碑,上面用篆体刻着三个字:镇魂井。
残碑的裂纹处,正不断往外渗着那种白色的寒雾。
凌玄走到碑前,没有丝毫犹豫,取出一根银针刺破指尖,挤出一滴蕴含着纯阳真气的鲜血,弹在了碑文上。
“滋——”
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里。
那半截石碑猛地剧烈震动起来,紧接着,那个封死的井盖下,传来了无数道重叠在一起的哭嚎声!
那声音不像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钻进了人的脑髓里,尖锐、凄厉、充满了绝望。
“啊!”李铁柱捂着耳朵跪倒在地,两行鼻血瞬间喷涌而出,整个人开始剧烈抽搐。
这是凡人根本无法承受的精神冲击。
凌玄神色一凛,身形如电,一指点在李铁柱的百会穴,另一手按住他的涌泉穴,渡入一股温和的真气护住他的心脉。
“屏气凝神,别听,别想!”凌玄一声低喝,如同洪钟大吕,震散了李铁柱脑中的杂音。
等李铁柱缓过劲来,大口喘着粗气时,凌玄已经重新站到了那块石碑前。
那个倒扣的钟形楼体,那个螺旋状的阴气导管,还有这个藏在地下的镇魂井……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闭合成了一个完美的圆。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凶地。
这是有人利用现代建筑学,配合风水阵法,硬生生造出来的一个“集煞阵”。
楼上的住户是燃料,他们的阳气被抽下来,供养着这井里的东西。
能设计出这种局的人,必然精通建筑结构,同时深谙邪术。
凌玄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密室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翻开那个名为“锦绣江山业主交流群”的聊天记录,手指快速滑动。
这几天群里都在讨论闹鬼的事,人心惶惶。
但有一个头像,却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风景照头像,每晚到了子时,这个账号就会雷打不动地发一个“晚安,静夜好眠”的表情包。
而在今天凌晨,就在那两个新病人发作的同时,这个账号发了一句:
“有些声音,只有安静下来才能听见。”
凌玄点开那个头像的个人资料。
昵称:青禾。
认证信息: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锦绣江山项目主设计师。
井口的寒雾还在不断翻涌,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凌玄的鞋底。
他看着那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沈青禾……原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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