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会展中心的冷气开得很足，那种混合着地板蜡、消毒水和昂贵香水的味道，让凌玄很不舒服地皱了皱眉。
比起这种所谓的“高端学术殿堂”，他倒是更怀念充满药草苦香的破旧诊室。
聚光灯打在台上，有些刺眼。
孙守正站在讲台后，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像一只时刻准备扑击的老鹰。
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这几天网上疯传的视频片段。
“我们要搞清楚一件事，”孙守正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中医是经验医学，是统计学，唯独不是魔术。卫健委的同志和全国各地的同仁都在看着，我们今天不论资排辈，只讲数据。”
台下坐满了人，前三排是正襟危坐的专家评审，后面则是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
王主编缩在角落里，指挥着摄像师给凌玄的双手来了一个特写。
那是一双很普通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处有些薄茧，不像拿手术刀的，倒像是个做木工的。
“规则很简单。”孙守正指了指旁边一台充满科幻感的仪器，“这是最新型的医用三维人体扫描仪，误差微米级。凌医生，你需要在这位志愿者身上，盲刺‘十二井穴’。全过程闭眼，无辅助，且志愿者不会给你任何痛感反馈。AI会实时捕捉针尖坐标，与标准穴位坐标比对。误差超过0.5毫米，就算失败。”
全场哗然。
0.5毫米，那是两根头发丝的直径。
还要盲刺？
这根本不是医学测试，这是在找茬。
凌玄今天没穿白大褂，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中式短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他神色淡然，似乎根本没听到那苛刻的规则，只是抬手示意工作人员：“我要换针。”
孙守正眉头一皱：“怎么，嫌主办方提供的针具不顺手？这些都是国家标准的……”
“太硬，没灵性。”凌玄打断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旧皮卷，“用我自己的。”
“慢着。”孙守正眼神一厉，“既然是听证会，就要杜绝一切作弊可能。谁知道你这针里有没有藏着感应磁铁？”
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拿着金属探测仪对着凌玄的针包一通乱扫，又取出一根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普通的304不锈钢，有些磨损，密度不均，甚至不如我们提供的品牌针具精良。”检验员抬起头，一脸茫然地汇报。
孙守正愣了一下，随即挥手：“既然你要用这种劣质针，随你。开始吧。”
厚重的黑色眼罩遮住了凌玄的视野。
世界陷入黑暗的瞬间，喧嚣声仿佛也随之远去。
凌玄调整了一下呼吸，右手捏住那根微颤的细针，左手轻轻搭在了志愿者的手腕上。
并不是为了切脉，而是为了“听”。
他怀中的那块残玉散发出一丝温润的凉意，顺着胸口蔓延至眉心。
识海之中，原本嘈杂的会场杂音被层层过滤，剩下的，只有那极其细微的、血液流过血管壁的摩擦声，以及肌肉纤维在紧张收缩时的低频震动。
在那个修真文明的炼药峰顶，他也曾这样闭着眼，在万千雷劫落下的前夕，捕捉空气中那一缕生机的游走路线。
人体，本身就是一个精密的共鸣腔。
凌玄动了。
他没有像普通针灸师那样迅速刺入，而是将针尖悬停在志愿者大拇指甲角旁0.1寸处。
停顿。
这一秒的停顿极不自然，就像是他在等待某种看不见的信号。
他在等皮肤毛孔随着呼吸开合的那一瞬“空隙”。
“咄。”
极轻的一声，针尖入肉。
大屏幕上，AI系统的红线瞬间锁定，一行绿色的数据跳了出来：【少商穴，坐标重合度99.98%，深度2.1毫米，误差0.02毫米。】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凌玄没有任何停滞，脚步轻移，来到另一侧。
中冲、关冲、少冲……
每一针落下前，都会有那诡异的一秒停顿。
仿佛他手里的不是针，而是一个正在调频的旋钮。
当最后一针刺入足底涌泉穴时，凌玄的手指微微一颤，针身没入3.2毫米。
“嘀——测试结束。”
AI的合成音冰冷地报出结果：【十二井穴全部命中，平均误差0.08毫米。
涌泉穴深度修正建议：该受试者足底脂肪层较厚，当前深度为最佳刺激点，优于教科书标准值。】
连AI都在帮他说话。
凌玄摘下眼罩，会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已经不是技术了，这是要把解剖学按在地上摩擦。
“这不可能！”
孙守正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脸色涨红，指着台上的志愿者：“这人是你安排的吧？肌肉张力异常稳定，配合度太高了！如果是熟人，完全可以通过长期的肌肉记忆训练作弊！”
直播弹幕上原本正在疯狂刷屏“神迹”，被这一句话带得风向一转，质疑声四起。
凌玄看着激动的老人，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平静。
他随手将针扔回消毒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您可以随便点一个人上来。”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问要不要再加根葱。
孙守正僵住了，他原本以为凌玄会辩解，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干脆。
为了避嫌，主办方直接在媒体席里随机摇号，抽中了一个戴眼镜的胖记者。
胖子紧张得浑身发抖，汗出如浆，这种状态下，肌肉会不规则抽搐，难度比刚才大了十倍不止。
凌玄重新戴上眼罩。
七分钟。
仅仅七分钟后，当最后一组数据【误差0.09毫米】亮起时，那个胖记者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脸呆滞地看着自己手脚上的银针。
孙守正颓然坐回椅子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在这个讲究数据的时代，凌玄用最原始的手段，把“科学”这两个字狠狠扇了一巴掌。
散场的时候，人群看向凌玄的目光已经变了，那是看怪物的眼神。
凌玄没理会那些凑上来的话筒，他太累了。
刚才那十几分钟的“听劲”，比做十台大手术还耗神。
他独自穿过后台走廊，准备从侧门离开。
“凌……凌医生。”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杂物间门口传来。
是周小雨，孙守正那个最得意的女学生。
她此时像做贼一样，左右张望了一番，飞快地把一张折叠好的A4纸塞进凌玄手里，指尖冰凉。
“这是我在老师保险柜最底层看到的……复印件。”周小雨咬着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凌玄，“老师说这是迷信，是糟粕，但我看了你今天的针法……我觉得，也许你是唯一能看懂它的人。”
说完，她根本不敢等凌玄回应，转身就跑了，马尾辫在脑后慌乱地甩动。
凌玄低头，展开那张有些模糊的复印件。
这是一份残缺的古籍扫描图，标题是秦汉隶书写就的——《灵枢·音律篇》残卷。
目光扫过第一行字，凌玄原本疲惫的瞳孔骤然收缩。
“五音应五脏，九数通九窍。宫动脾而和肉，羽动肾而沉骨……”
这哪里是什么医书？
这分明是修真界早已失传的“音杀”法门的入门心法！
只不过在这个世界，它被当成了某种玄乎的乐理疗法。
正当他准备细看时，鼻尖忽然嗅到了一股极淡的味道。
不是医院的消毒水味，而是一股陈旧的、像是某种名贵沉香燃烧后的灰烬气味。
凌玄猛地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侧门。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门帘还在微微晃动，仿佛有人刚刚离开。
但这股气味……
凌玄眯起眼，这是“无烟香”，在修真界，这是专门用来遮掩天机、防止窥探的手段。
在这个灵气枯竭的世界，居然还有人懂得用这种东西？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来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凉意。
凌玄捏紧了手中的残卷，看来今天这一场“高调”的表演，钓出来的不仅仅是嫉妒和质疑，还有些藏在深水里的大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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