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宝仓同几个衙役吃喝拉撒,在洋槐村付俊生家一守就是个把月,今日天色蒙蒙,阴冷地刮起了罡风,一堆堆枯叶激来荡去,时有时无的几声乌鸦吼叫,干巴巴,枯燥燥,让人心头没来由平添些荒凉和落寞。
徐宝仓望天长叹一声,没精打采对其余三人道:“这鬼天气,风沙就要来了,没个要紧事谁还出门,看来这一天又要白等喽!”
郭买良笑道:“徐大哥,你倒先熬不住了,如今你又没个婆娘,和我一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焦什么焦!闹什么闹!不像吴四,新娶了媳妇,火烧地正旺,便被派到这里来喝冷风,遭活罪,虽有酒有肉,却怎解了心痒,排了寂寥,你不见他人在此地,魂儿早飞了!”
吴四拿起手中酒碗,狠狠地咂了口,只觉辣地慌,半忧半思道:“郭买良,你倒几时有个正经,又拿我来开涮。不过说句实在的,如今这人市上买来的女人真有些不稳当,没为你生下一儿半女有个牵坠拉扯,没准儿那一天看不住就跑了。我临出门时再三叮嘱我爹娘,一定要死死看住我婆姨,让她不得离屋半步,若不听话便下狠手往死里打,打死了总比飞了,便宜其他男人强!”
张温插话答道:“你倒恼个球,想当年太祖多年未曾宠幸淑妃,淑妃却离奇怀孕,盛怒之下,放出狠话:‘我若不是妇人生,天下妇人都杀尽!’,皇家杀伐森严,金山银山,尚且不能拘束红杏出墙,我们平头百姓拿什么叫妻子忠贞不二?还不是温言软语,哄着骗着,等她人老珠黄没处可去!”
“你这又是哪里的混账逻辑?远的不说,徐大哥就是个例子。他对魏氏如何百依百顺,迁就礼让,只差叫声祖宗了,到头来还不是攒了一肚子憋屈,被人强按在墙角,骑在头上屎尿,作王八,却又到什么地方说理去?”吴四狡辩道,挑逗的眼神看向徐宝仓。
徐宝仓白了他一眼,冷笑道:“听说你小子为了买下这个婆姨,几近倾家荡产,想来那女娃娃十分丰腴好颜色了吧?老人言:‘家贫而妻美,祸事不远’,将来你可要仔细看好你所谓的儿女们,到底有几分像你,别当爹当到半道,才发现是别人的种,又将爹改成叔喽!”
“哈哈哈!。。。”“哈哈哈!。。。”吴四一时语噎,脸憋红地跟个猴屁股似的,引得大家捧腹大笑。
“小声点儿,可能有人来了!”吴四眼神中骤然全是警觉,对大伙儿低语道,急忙窜到了门后。
四人中最他耳际灵敏,其余三人忽见他骤然这般严肃,立时注声,也分别躲到了墙角门后。
随着屋外脚步声愈来愈近,四人手中绳索愈攥愈紧,门框先是响了一下,复又没了动静,徐宝仓心道:不会是个过路的贼吧??目视其余三位同伴,也是一脸疑惑。于是贴耳细听门外那人动静,却并未移步,心中不禁骂道:你个笨贼!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衙门捕人风口撞进来,成不让那狗官心黑手狠着呢!误了他的好事,不打断了你的贼腿,斩了你的贼爪子,那能叫个罢休!
徐宝仓看着其余三人不断对自己挤眉弄眼,指手画脚,意思是和自己商量要不要大伙儿一齐冲出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对方个措手不及。毕竟自己是他们的头儿,即便这帮乌合之众下一秒便要解散,当下此时此刻却还要以自己马首是瞻。
徐宝仓使劲儿摇摇头,张牙舞爪,在空中比划着,示意三人静观其变,安心等待,不要打草惊蛇。
果不然半刻不到,门‘吱呀’一声从外被推开了,一个中年妇女忐忑地走了进来,徐宝仓白眼珠子一翻,见来人八成是付俊生他娘,骤然大骇一声,仿若明珠珍宝滚到了自己眼前,扯着绳索连扑带抢冲了出来。
其余三人见状,立刻知道**到了,大喜过望,手中的家伙什抡成了圈儿,飞步如箭,攻势凌厉,如同恶狼窜入羊圈。
黄秋娥来到家门口,正自惊异门怎半掩,试探轻轻往前一推,忽闻四围怪吼,风声鹤唳,大叫不好,急忙抽身逃窜,也是年岁老迈,心虽火燎万丈,步履却沉重迟缓,一刹间便被铺天盖地的绳索捆地结结实实,举步维艰。
黄秋娥临危不乱,自知中了成不让圈套,面上故作懵懵懂懂,十分惊恐的样子,又气又急问道:“你们是谁!?光天化日之下抓我干什么!?我又没犯大明王法!何罪之有!?”
吴四笑道:“你来这里干什么?怎么一个人来的?你儿子付俊生和徐冠英藏在哪里?快快说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黄秋娥环顾四围,看着这几张横肉倒竖的脸,故作陌生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是这洋槐村的村民不假,路过付家,看门户怎么半掩着,走进来瞧瞧,以为付家老婆子回来了,没成想是你们这几个歹人在这里,还凶神恶煞将我捆绑起来,你们穷疯了么?抓女人不抓年轻美貌的,能卖个好价钱。偏挑我这老皮老脸的过期货,砸在手里还恁多浪费粮食,看来也是几个笨贼!”
吴四郭买良张温看着黄秋娥一本正经,理直气壮的样子,心中动摇了一下,开始有些信了她。却见徐宝仓不紧不慢地走了近来,眼睛死死地瞪着黄秋娥,一闪不闪,冷笑道:“黄秋娥!你拿个大牙唬谁呢!?他们几个不认识你,你却怎瞒得了我!你我两家虽相隔数村,从未谋面,但我却知道你的外号叫“铁娘子”,你做姑娘的时候,上山砍柴遇到了狼群,一把斧头砍杀了数头,腿上却也落下残疾。你刚进门我便注意到了你的右腿有些趔趄,你不是黄秋娥又是谁!?啊!?”“兄弟们!快给我扯开这婆娘的右裤,看看有没有老伤?”徐宝仓大声令道。
吴四扑上前,嬉皮笑脸对黄秋娥谦道:“老嫂子!得罪了!”从身后猛一下抱住了她的腰。
黄秋娥眼看着事将败露,心急如火,连跳带蹦,身子不停地挣扎着,扯开嗓子嘶喊着乡邻:“乡党们!快出来吆!强盗进了村!杀人啦!救命吆!。。。”
吴四猝不及防黄秋娥一个妇人竟有这么大的劲儿,险些将自己摔倒,又见她胡乱招人,叫骂郭买良张温道:“***还不动手!?我快制不住这婆娘哩!”
郭买良忽闻门外远处有脚步声胡乱窜动,愈来愈急促,向着这边压迫而来,猛地抽出腰刀,“哗啦”一声,黄秋娥右裤立时开了个大口子。
张温眼尖,顺着破口急剧一撕,“迟啦”一声,一条布满老茧的右腿赤露在了众人面前。
徐宝仓眯眼扑上前来,指着膝踝处一大团老伤,龇牙咧嘴狂笑道:“黄秋娥!你这老东西!你给我装呀!你给爷爷我装呀!”
说时迟那时快,门外轰鸣声脚步声渐渐沸腾,徐宝仓心里明镜似得,知道是村上的群众被黄秋娥刚才的哭喊求救声招来了,对吴四使个眼色,示意让他出去应付。
吴四三五步到了门口,整理整理衙役服侍,亮出腰牌来,方才不紧不慢双手推开门来。只见五六十人扛着锄头,拿着镰刀木棍,怒气冲冲正向这边冲来。一见了自己这身打扮,渐渐止步,个个警惕地放下凶器,原地不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一下泄了气的皮球。
吴四心笑道:难怪人人愿作公门贵,就我身上这层皮,强似刀剑和斧钺!顺势吊起大嗓门,对众乡邻吼道:“原本村村民黄秋娥!拐卖人口!包庇私藏朝廷要犯!罪应当诛!理应连坐!不知哪位平日与黄秋娥交好,是她同党!请站出来!”
一时间,黑压压门口黯然无声,掉针可闻,队伍后边先走了四五个人,接着十人十人地走,不大会儿竟没了半个人影儿。
黄秋娥自知此番在劫难逃,索性不再反抗,对三位衙役及徐宝仓恨骂道:“你们这些狗官!嘴上甜言蜜语将百姓唤作衣食父母,着华衣端正坐于朝堂之上,理国经文念地一套又一套,背地里哪个不是鱼肉百姓的妖鬼!百姓的儿作你们永世的奴!百姓的女要供你们玩弄!大明开国太祖呀!你开开眼!快看看你的子孙把一个清明世界搞地如何污浊!”黄秋娥向天狂怒嘶吼,猛一头倒栽了下去,嘴里狂愤鲜血,不省人事。
徐宝仓大骇,扑上来仔细查看,却见黄秋娥生生咬断了自己的舌脉,立时气绝人亡了。
吴四见状焦道:“这下黄秋娥死了,线索一下断了,如何再寻得付俊生下落?”
郭买良叹气道:“成老爷再三吩咐的事,又让我们搞砸了,他不会迁怒于我们吧?”
张温中气不足道:“夺妻之恨,但凡是个男人,谁能咽下这口恶气。况且成大人一直无子,听媒婆说,那徐冠英生地旺夫益子之相。这事若办不妥,你我四人闹不好要把小命儿交代了,也难说呀!”
徐宝仓听闻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猛一脚踢开黄秋娥塌拉在地上的左手,冷笑道:“各位兄弟多心了,这般铁嘴女人,留着她也难炸出几滴油水好话,死了便死了,又有什么可惜!她不知自己只是个鱼饵,来了便走不了,至于死活倒不十分重要!她那儿子从小与她相依为命,我就不信这小孬种长久不见母亲归来,还能在他那王八壳子里呆得住?到那时,他来寻亲,便是他的死期!”
“不错!不错!徐大哥言之有理!”吴四郭买良张温三人眼前一亮,齐声首肯。匆匆将黄秋娥尸身掩埋在了院中,又各自回到了各自先前的位置,吃吃肉,喝喝酒,打打盹儿,一半天就又这样过去了。
在付俊生的记忆里,洋槐村距离穆林村,来回往返也就一日的路程,加之母亲是村里出了名的快脚,转眼三日已过,却还不见母亲身影!他看着远处暮色沉沉,渐渐混沌的雾气,不觉更加焦心烦恼,来回在院中急不可耐地踱着方步。
徐冠英午饭后一直在和府上的杜娘学着绣花,出来取彩线时瞅见俊生这般模样,上前不禁挂问道:“你今日这时怎不寻牟管家下棋去,在这里做什么,难道有什么事情?”
付俊生见瞒不过,方才将母亲三日前出门至今未归的事情告诉于她。
徐冠英心头一惊,自怨道:“也怪我,这几日沉迷女工,与杜娘同食同宿,想着早些花团锦簇,没成想竟出了这么大纰漏!”冠英沉吟半刻,复道:“事到如今,需作最坏打算,你我这就连夜离开宋府,借着夜色掩护,分走大路小路,运气好的话,或许会在路上碰到妈妈。若然不见,约在洋槐村村口碰面,到时再作打算!”
付俊生道:“妈妈若此时归来,必不走大路,因小路连着我舅舅家的岔道,她最是熟悉。”
“可妈妈为何又要在这风口浪尖上铤而走险一回呢?”徐冠英疑问道。
“妈妈这辈子都在埋怨爹爹,怪他狠心撇下我们娘俩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到今日终于释怀了,想家是自然了。另外家里藏的那些东西,她也不放心,想尽快换成银票,更加安稳妥当。”付俊生深情道。
徐冠英埋怨道:“这么大的事,你事先竟和我一点儿也不商量,以至于才有今日局面!你快将刀斧带齐了,这一半天或有一场恶仗!”
付俊生听地悲惨,对冠英道:“到了洋槐村,要是真打起来,你个女儿家家的,空有一腔豪情,怎和那一帮吃肉喝酒的歹徒对抗,或许只成了累赘,我这话不好听,但我要说。你呆在这里,我一半天就回来,别将事情想得那么糟糕,或许妈妈长久不回家,遇到了往日几个要好的乡邻,有一箩筐一箩筐的话说不完呢!”
冠英道:“这样也好,若然真是成不让捣鬼,你和妈妈无法脱身,还请你不要意气用事,快些供出我的藏身之处,我自有办法对付他这个老皮!”
付俊生嘴上“嘿嘿”干笑应付了几声,心却怜道:亲爱的,我就是死,他们也休想知道你在哪里!你又何出此言?匆匆收拾了些行装,趁着夜色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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