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辆车的车门没关，红蓝光在大雾里搅得人心慌。
两个穿着深蓝制服的***在三轮车前，面无表情，甚至连那种例行公事的客套都省了。
“接到多起投诉，占用公共消防通道，无证从事商业经营。”领头的那个把执法记录仪往胸口一正，指了指岳闻身后的保温箱，“东西先扣下，人去局里做个笔录。”
没有询问，直接定性。
岳闻手搭在车把上，指尖有点凉。
他没动，眼神越过这两个人的肩膀，扫了一眼街角。
那里空荡荡的，但这种精准的“定点清除”，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马婆子那一伙人，这是要把饭碗给他砸碎了。
“扣东西可以，单子开一下。”岳闻松开车把，弯腰从车座底下的隔层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那两人愣了一下，显然没见过这种反应。
岳闻慢条斯理地绕开缠在上面的白线，抽出一沓纸，一张张摊在湿漉漉的三轮车斗盖板上。
“这是摊位租赁合同，跟物业签的，划定区域就在这根黄线以内，没占消防通道。”
第一张纸拍上去。
“这是个税APP的纳税记录截图打印件，我是个体户，依法纳税。”
第二张纸拍上去。
“这一张，您二位仔细看看。”岳闻把最后一张红头文件压在最上面，手指在右下角的公章上点了点，“街道办盖章的‘便民惠民服务点临时许可’，有效期到今年年底。”
空气突然有点安静，只有警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领头的制服男拿起那张许可，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玩意儿是上面搞“地摊经济”时候的一批试点政策，一般小贩根本不知道去申请，就算知道也跑不下来那个章。
这道士，有备而来。
“手续是全，但投诉也是真的。”那人语气软了一半，把纸扔回车斗，“有人举报你扰民，还有食品安全隐患……”
“SGS检测报告我有，就在这袋子里，您要看我现在拿。”岳闻手又伸向袋子，“至于扰民，我是早晨出摊，不卖喇叭不喊麦，分贝仪我也带了，咱现场测？”
制服男彻底没词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同伴，同伴也是一脸便秘的表情。
僵持了三分钟，那人叹了口气，挥手让同伴把刚搬下来的箱子放回去。
他凑近岳闻，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兄弟，你也别让我们难做。上面有人施压，这就是个态度。今儿个你收了，避避风头。”
岳闻看着他，点了点头，把文件袋重新系好：“行，我不让你们难做。”
三辆车走了，警报声远去。
街坊邻居这才敢围上来，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担忧。
岳闻没收摊。
他从车里掏出一块瓦楞纸板，拿粗头记号笔在上面刷刷写了一行大字，立在车头：
【今日所得，全额捐赠社区孤寡老人营养餐计划，账目公开。】
这招叫“金身护体”。
“算我一份！”吴阿姨第一个挤进来，手里攥着两张红票子，那是她刚发的保洁工资，“给我来五十份那个夜光菜的套餐！我请咱们保洁队的姐妹吃！”
“还有我！还有我！”
人群缝隙里钻出个圆滚滚的脑袋，小胖子陈默气喘吁吁地举着个破作业本，“道士哥，这是我们要在那什么书上签的名！三十七个！连教导主任都签了，他说你那菜让他不掉头发了！”
岳闻接过那个皱巴巴的作业本，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心里那股子被针对的寒意散了不少。
这世道虽然有人使绊子，但更多的还是想好好过日子的人。
下午两点，街道办的电话果然来了。
名头很好听，“社区小微经济规范化试点座谈会”。
进了会议室，岳闻看着对面坐的一排端着茶杯的领导，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想让他知难而退。
“小岳啊，你的情况比较特殊，虽然手续合规，但影响确实有点……”主持会议的副主任推了推眼镜，还在斟酌措辞。
岳闻没接话，直接把随身带的平板电脑连上了投影仪。
屏幕一亮，画面里是一片绿意盎然的田园。
这不是单纯的风景片，这是岳闻熬夜剪出来的“PPT”。
镜头扫过灵泉引流的自动灌溉渠，那是他用PVC管接出来的“水利工程”；扫过虽然简陋但排列整齐的太阳能板，那是他的“绿色能源”；最后定格在显微镜下的根系菌群图上，那是他的“生物科技”。
当然，所有涉及超自然的部分，都被他用巧妙的角度和剪辑规避了。
“这不是摆地摊。”岳闻站起来，指着屏幕上的生态循环图，“这是一个封闭式生态农业模型的城市实验。我想申请个体生态农场备案，在这个社区建立共购配送点，甚至可以跟旁边的中学合作，搞青少年农科体验课。”
原本在那儿转笔的几个官员动作都停了。
那个副主任眼镜片上反着光，身子慢慢坐直了。
从“扰民小贩”到“科创农业带头人”，这中间只差一个PPT的距离。
“这方案……有点意思。”副主任敲了敲桌子，“农业技术站那边我帮你打招呼，如果数据属实，这就是个典型。”
走出街道办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岳闻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道袍被冷汗浸透了一层。
这一关算是闯过去了，不仅没死，还拿到了护身符。
回到出租屋，他把门反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心念一动，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洞天里，也是深夜。
但他没心思休息。
那片蒲公英阵列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蓝光，像是在呼吸。
岳闻拿着工兵铲，顺着那些发光植株的轨迹走了一遍，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写写画画。
这形状……头角峥嵘，身躯蜿蜒。
“青龙探穴。”
他嘴里念叨着这个风水名词，脚下的步子停在了阵列最中心的那个凹陷处。
那里不长草，土质发黑。
“挖。”
岳闻没废话，抡起铲子就干。
这土硬得像铁，每一铲子下去都震得虎口发麻。
挖了足足三尺深，铲尖突然触到了一块硬物。
当的一声，火星四溅。
他扒开浮土，露出一块脸盆大小的青石板。
石板上全是厚厚的苔藓，用钢丝刷蹭掉之后，两个古拙的篆字显露出来：
【巽风】。
胸口的芥子山河珠猛地烫了一下，脑海里那行金字像弹幕一样刷了出来：
【检测到次级阵门残骸……五行缺木，需风属性能量引导……】
风属性？
岳闻看着四周死寂的空气。
这洞天里除了偶尔的气流扰动，哪来的风？
他突然想起师父当年逼他练的“太和导引术”。
老道士说过：“人身小天地，吐纳即风雷。”
死马当活马医。
岳闻把铲子一扔，盘腿坐在那块青石板前，调整呼吸。
吸气如抽丝，呼气如拉锯。
这套动作他练了十几年，早就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随着胸腹起伏，一种奇异的韵律开始在他体内震荡。
一遍，两遍，三遍。
当第三遍导引术走完，那个“巽”字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气。
一丝丝肉眼可见的清气像雾一样从石板缝隙里渗出来，并没有消散，而是顺着岳闻的呼吸节奏，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慢慢汇聚成了一个微型的龙卷。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
出租屋顶楼，那几块刚装好的光伏板逆变器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电压表指针瞬间打到了红区，啪的一声跳闸了。
隔壁吴阿姨家阳台上，那盆养了三年的君子兰，毫无征兆地抖了一下叶子。
楼下，正在写作业的小胖子陈默突然觉得耳膜鼓了一下，像是坐飞机起飞时的那种气压差。
洞天内，岳闻猛地睁开眼。
那个微型旋风并没有攻击他，而是像找到了宣泄口，呼啸着冲向了洞天的东南角。
那边是一片干枯的死树林，岳闻之前试过砍伐，木质硬得连斧头都崩口，根本处理不了。
风过处，枯枝震颤，簌簌作响。
岳闻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风还没停，但他已经感觉到了脚下大地的震动，那不是地震，那是某种庞大的生命力正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野蛮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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