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之事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前朝舆论瞬间转向,要求严惩林清源的呼声甚嚣尘上。就连之前保持中立的官员,在“铁证”面前也开始动摇。听雨轩门前,骤然冷清下来,仿佛成了一处不祥之地。
慕容华月志得意满,在长春宫中抚着新染的丹蔻,对心腹宫女笑道:“本宫倒要看看,这次她还能如何狡辩。陛下再怜惜她,总不能枉顾国法。”
然而,听雨轩内却异乎寻常地平静。墨兰闭门不出,甚至连每日向长春宫的请安都告了病。她将父亲历年来的书信、手稿尽数找出,又通过苏瑾言,设法从宫外弄来了一些父亲早年钻研金石篆刻的拓本和笔记。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墨兰伏案疾书,时而对照父亲的信件,时而研究那些艰深的金石图谱。云袖忧心忡忡地守在门外,只听见室内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三日后,养心殿。
萧景琰看着御案上并排摆放的两样东西——一边是那封作为“铁证”的密信,另一边,是墨兰连夜呈上的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娟秀的字迹写着《笔迹辨析暨科场案疑点陈情表》。
他先是蹙眉,带着几分不耐翻开册子。然而,越看,他的神色越是凝重。
册子中,墨兰并未哭诉父亲冤屈,而是以极其冷静客观的笔触,从金石学的角度,详细剖析了林家笔迹的独特之处。她指出,其父林清源因长期摩挲金石碑刻,右手执笔处有旧伤,导致在书写特定笔画(如“捺”画的收笔、“钩”画的转折)时,会形成一种极细微的、独特的顿挫与上挑之势,此乃常年形成的生理习惯,绝非旁人轻易可以模仿。
册子中附上了数幅清晰的对比图:左边是林清源真迹的局部放大,右边是那封密信的对应字迹。在墨兰的标注下,那些细微的差异变得一目了然——密信的笔划看似形似,却流畅无滞,缺乏真迹中那种自然的、因旧伤而产生的微妙涩感与力道变化。
“……此非临摹可以企及,乃筋骨气血自然流露。伪信笔者,虽极力仿其形,然不知其神源自何处,故笔下光滑,破绽自现。”
除了笔迹,册子后半部分更直指核心:指出科场案爆发时机巧妙,正在朝廷欲整顿吏治、触动某些集团利益之际;涉案副考官“暴毙”过于巧合;以及这封突然出现的“密信”,其来源与时机都值得深究。
逻辑严密,证据清晰,直指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
萧景琰合上册子,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他并非昏君,此前不过是被“众口铄金”与所谓的“铁证”暂时蒙蔽。此刻,墨兰这份条理分明、有理有据的陈情,如同利剑,劈开了迷雾。
他想起了墨兰临摹他字帖时的专注,想起了她分析考题时的聪慧,更想起了她在他怀中惊惶无助的模样。一个如此有才学、懂进退、又孝心可嘉的女子,其父当真会做出那等蝇营狗苟之事?
“来人!”萧景琰沉声吩咐,“传朕旨意,科场案交由三司会审,都察院周正明为主审,大理寺、刑部协理。着重核查密信来源及笔迹真伪。另,着翰林院精通金石书法者,协同鉴定!”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三司会审!这意味着皇帝对此案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并且动用了最高司法程序。
慕容华月在长春宫得知消息,气得砸碎了一套心爱的雨过天青茶具。“贱人!竟敢蛊惑圣心至此!”
她身后的屏风处,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娘娘,如今该如何是好?三司会审,那些老家伙……怕是瞒不住啊!”
慕容华月眼神阴鸷:“慌什么!就算笔迹之事败露,也牵扯不到我们头上!找个够分量的人顶罪便是。只要保住根本,日后还怕没有机会收拾她吗?”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掌控。
三司会审在周正明的主持下雷厉风行。笔迹鉴定结果很快出来,数位翰林院老学士一致认定密信系伪造。紧接着,顺着密信来源这条线深挖,很快便揪出了刑部一名郎中,而此人,与慕容贵妃的母族——大将军慕容松的门生,过往甚密!
虽然那名郎中一口咬定是个人行为,但朝堂之上,谁都不是傻子。一时间,弹劾慕容家恃宠而骄、插手科举、构陷忠良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皇帝的御案。
听雨轩内,春意渐浓。
皇帝萧景琰再次驾临,他看着跪迎的墨兰,亲手将她扶起,目光复杂:“爱妃受委屈了。你父亲……不日即可出狱,官复原职。”
“臣妾谢陛下隆恩!”墨兰再次拜下,这一次,声音带着真切的哽咽。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
“起来吧。”萧景琰看着她,眼中欣赏之意更浓,“朕竟不知,爱妃于金石一道,也有如此造诣。”
墨兰垂眸,谦逊道:“臣妾不过是幼时常看父亲摆弄,略知皮毛罢了。危急关头,只好班门弄斧,让陛下见笑了。”
“好一个‘班门弄斧’。”萧景琰朗声一笑,“你这斧头,可是帮朕劈开了一场阴谋。”他环顾这清雅的听雨轩,“你住这里,倒是委屈了。传朕旨意,晋才人林墨兰为贵人,移居……绛雪轩。”
贵人!连升两级!绛雪轩更是东西六宫中一处景致极佳、位置重要的宫苑,非一宫主位或得宠妃嫔不能居。这份晋封,既是补偿,更是对她此番表现的肯定与奖赏。
圣旨传出,六宫皆惊。
林墨兰,这个一度被打入“谷底”的才人,不仅凭借一己之力为父洗刷冤屈,更在短短时间内跃升为林贵人,恩宠之盛,一时无两。
搬入绛雪轩那日,薛如玉和赵婉如皆来道贺。薛如玉叽叽喳喳,满是欢喜;赵婉如则沉稳得多,眼中却也是真心替墨兰高兴。
沈清漪也悄悄前来,低声道:“姐姐此番破局,实在漂亮。太医院那边,也清净了不少。”那些关于寒毒的诡异方子,悄然消失了。
墨兰站在绛雪轩宽敞明亮的正殿中,看着窗外盛放的玉兰。经此一役,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谨小慎微、藏锋守拙的新人。她向皇帝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也向整个后宫展示了自己的智慧与韧性。
然而,她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警惕。慕容华月此次受挫,绝不会善罢甘休。前方的路,只会更加凶险。
破局,有时并非终结,而是更深层次博弈的开始。她拢了拢衣袖,指尖触到苏瑾言新送的、散发着清苦药香的香囊,目光沉静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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