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六月初，湘中。
雨季的脚步追随着战火而来。
青树坪方向的天空连日阴沉，细雨将整片丘陵浸成一片泥泞。
炮弹落在松软的土地上，炸不开深坑，却将泥土与血肉搅成更粘稠的混合物，暂编第五师主力阵地在分兵之后，如同一个收紧拳头的伤兵——牺牲了广度，却换来了纵深与密度。
李铭远站在重新规划的核心阵地某处制高点，透过雨幕望向对面沉寂的日军防线，王弼在一旁撑着地图，试图用身体挡住斜飘的雨水。
“师座，第7连阵地调整完毕，撤下了东侧那个突出部，人员和装备都收缩到主峰两翼，拉丰少校帮他们重新标定了三挺***4/29的射击死区，交叉火力覆盖了原突出部前沿二百米范围”
李铭远点头，没有回头：“第7连连长怎么说？”
王弼顿了顿：“他说……撤下来的时候，弟兄们都没说话，那个突出部，守了七天，埋了十二个弟兄，撤的时候，有人把阵地上被炮火打烂的半截旗帜插在了废弃战壕边上，留给鬼子看。”
李铭远沉默良久。
“记下来，战后，回去找，带回来”
“是”
雨势渐大，日军没有在雨中发起大规模进攻，但冷炮从未间断。
拉丰少校的观察所里，他正在教授几名中国军官如何使用缴获的日式测距仪与法制迫击炮的简易射击图板结合，进行更快速的半直瞄射击。
语言仍有障碍，但数字与角度是相通的，一名年轻排长很快掌握了要领，第一次试射就将一发炮弹打进了日军一个正在构筑的前沿机枪巢。
“很好”
拉丰少校难得露出一丝赞许，“战场是最好的军事学院”
………………………………
同一时刻，以南四十里，山岭间。
陈启明的机动支队正在雨中艰难跋涉。
卡车在第三天就全部趴窝了，湘西的山路根本不给这些雪铁龙U23任何机会。
轮子在粘稠的黄泥里空转，引擎哀鸣，最终只能将所有能拆的物资卸下，分给驮马和人背，驾驶员们抱着方向盘不肯撒手，陈启明亲自下命令，才让他们红着眼眶离开那些钢铁伙伴。
“长官，我们……我们真的是装甲部队吗？”
一个年轻士兵背着两箱VB榴弹，气喘吁吁地问。
陈启明没有回头。脸上的疤痕被雨水冲刷得发白。
“当然，只要心还在里面，没番号也是装甲兵”
支队现在全是步行，但速度反而快了，湘西籍的本地兵进入山岭后如同归水的鱼，他们能找到最隐蔽的小径、最清澈的山泉，还能从树皮和野草里判断方向。
学生兵们累得脸色发白，但没有一个掉队——老兵们用绑腿把他们和自己的背囊拴在一起，走得慢了就拖着走。
第五天傍晚，前哨带回来一个俘虏——不是日军，是个穿破旧法式殖民军外套、说着磕巴汉语的本地山民，自称是“替洋人看过仓库的”。
陈启明亲自审问。
那人哆哆嗦嗦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洛林十字徽章，说是当年法国勘探队留下的“信物”。
仓库的位置，就在前方“老鹰崖”的背阴侧，但门口埋了雷，需要特定的开箱方式——他愿意带路，只求给口吃的，别再赶他走。
支队参谋低声说：
“营长，这来路太蹊跷，万一是鬼子的圈套……”
陈启明捏着那枚徽章，翻来覆去看。
“是圈套，也得钻”
他把徽章攥进掌心，“我们现在连一门能正面打穿九五式战车的炮都没有，老鹰崖是通往零陵的必经隘口之一，无论仓库里有什么，哪怕只是一箱反坦克地雷，也值我们拐这一趟”
他顿了顿，望向暮色中若隐若现的陡峭山影。
“而且……我有种直觉，这趟路，有人希望我们走”
………………………………
青树坪，深夜。
日军在入夜后发动了一次凶狠的夜袭，目标直指收缩后的主阵地侧翼，显然，他们察觉到了守军兵力减少，试图用渗透战术撕开口子。
但这一次，他们撞上的不只是铁丝网和步枪。
拉丰少校前几日突击培训的照明弹射击法，第一次投入实战。
两发VB照明弹从阵地侧后方划出弧线，惨白的光芒瞬间将偷袭的日军尖兵暴露在开阔地带。
紧接着，三挺之前被节省使用的哈奇开斯重机枪同时开火——新换上的备用枪管让它们可以放心倾泻弹药。
偷袭变成屠杀。
日军丢下二十多具尸体撤退，守军无一伤亡。
李铭远在指挥所接到战报，只说了两个字：“记功”
王弼在一旁记录，笔尖沙沙作响。
“师座，”他低声问，“那个‘渠道’……我们还要不要主动联系？启明那边已经五天了，没有电报”
李铭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桌上那张标有“老鹰崖”字样的旧地图。
“等”
他说，“他带的电台只有那么大功率，发报，就是暴露，他会主动联系我们的——在他觉得值得开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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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鹰崖，拂晓。
那个自称“老罗”的山民没有撒谎。
崖壁背阴处，灌木丛被扒开，露出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门楣上法文字迹已模糊，但洛林十字的浮雕依稀可辨。
门口的地雷被湘西兵用探针和惊人的耐心一一起出——不是触发雷，是压发雷，年月太久，弹簧都快锈死了。
开门的方式更简单：那个信物徽章插进门边一道不起眼的凹槽，顺时针拧到底，再逆时针回半圈。
咔嗒一声，门开了。
手电光束照进去，照亮了尘封数年的黑暗。
不是军火库。
准确说，不是他们期待的那种军火库。
没有成箱的步枪，没有堆叠的弹药。靠墙的木架子上，整整齐齐摆放着：
八具完整的、带着光学瞄准镜的法式37毫米战防炮炮闩总成（但炮管不在）。
十二箱密封完好的37毫米穿甲 弹（油脂已干，但弹体完好）。
四台徕卡公司出品的炮兵观测镜（附三脚架）。
以及一堆看起来像是坦克或装甲车部件的密封木箱，其中一箱被撬开后，露出的是索玛S35坦克潜望镜总成——这东西在中国战场上根本找不到匹配的载具。
沉默。
一个老兵骂了一句：
“他娘的，给鸡不给刀，给筷子不给碗”
陈启明没有骂，他举着手电，一件一件看过去，眼睛越来越亮。
“不是给错货了”
他说，“这是备件，是当年法国人卖给中国战车部队的备件——炮闩总成、观瞄镜、穿甲 弹，炮管呢？炮管在别的地方，或者早就用光了，但他们把最精密、最难造的东西留在这里，等着有人来找”
他转过身，对全队下令：
“把所有炮闩、观瞄镜、穿甲 弹装车——没车了就人背，一人背一发也是背，这些东西”
他一拳砸在木箱上，“能把豆战车的炮塔掀飞”
“可咱们没有炮管啊！”有人急了。
陈启明嘴角一咧，那道疤跟着扭曲。
“谁说法军的37战防炮只有一种用法？没有炮管，就用枪榴弹的发射原理，把炮闩改装成超口径发射装置，咱们缴获过鬼子的九四式山炮炮弹，口径接近，找工匠套个铁皮定心管，点火方式……拉丰那老小子在训练时提过一嘴自由法国在北非用过的应急改装”
他顿了顿。
“我不是炮工专家，但我带的兵里，有读过大学的、有修过缝纫机的、还有湘西老寨子里会造土炮的，一个月不行，就两个月；打不准，就抵近到五十米打。”
他环顾四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
“暂编第五师装甲突击营，番号还没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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