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银行大楼的轮廓,在常德城漫天烽烟中如同一座沉默的黑色礁石,围绕着它,枪炮声昼夜不息,却始终无法真正淹没其核心。
日军以大楼为中心,构筑了里外三层、层层咬合的立体防御体系,内层是大楼本身及附属的坚固金库建筑,由最死硬的日军守备队盘踞;中层是环绕的街巷,被巧妙改造成布满机枪巢、狙击位和诡雷的死亡迷宫;外层则是不断游弋、试图阻断一切增援的日军机动部队。
暂编第五师在城南浴血拼出的前进通道,最终像几根被鲜血浸透的蛛丝,颤抖着延伸到了这片核心战场的边缘。
李铭远的前指再次前移,设在距离中央银行仅约四百米、但中间隔着整整两条被日军严密布防街区的一处半塌教堂钟楼内。
从这里望去,望远镜里能清晰看到大楼墙面密布的弹孔、窗口伸出的枪管,以及大楼前广场上日军匆忙构筑的沙包工事和两辆作为固定火力点的九五式轻战车。
“硬骨头”
王弼放下望远镜,声音干涩。
“更是鱼饵”
李铭远目光冰冷,“横山勇希望我们用命去填这个无底洞,把有生力量耗在这里,但我们别无选择”
他顿了顿,“余师长和守军的弟兄们还在里面,多撑一天,战区的反击就多一分把握,我们必须打进去,至少……打通一条能送进药品、弹药,或许能带出几个人的通道。”
任务被命名为“凿壁”,目标并非全面占领中央银行,那是不可能的。
目标是:以最强的战术协同,像一根烧红的钢钎,在日军最厚的防御圈上,凿穿一个尽可能深的孔洞,与大楼残存守军建立实质联系。
攻击计划精密如钟表,却也残酷如绞盘。
真正的攻击始于黑暗,暂五师从各连抽调的最精锐的侦察兵和工兵,组成数支“剥壳组”,在夜色的掩护下,像水银一样渗入中央银行外围的街区。
他们的任务不是战斗,而是清扫和标记。
一部分老兵组成的猎杀组配备加装了用棉布和空罐头临时制作,效果有限但能减弱枪声和火光的简易消音 器的冲锋 枪,负责清除零星的日军哨兵和巡逻队。
而工兵组成的破障组则携带探雷针、钳子和大量标识物,小心翼翼地排除前进路线上的地雷、绊雷,在安全的墙壁上用石灰画出巨大的箭头,为后续主力标明通道。
精确射手组成的狙击观察组携带MAS-36步枪和缴获的日军九七式狙击镜,提前潜入预定攻击发起点周围的制高点,他们的任务是在天亮后,第一时间压制或狙杀日军暴露的机枪手和指挥官。
这一阶段在寂静与血腥中持续到东方泛白,当天色微亮,日军察觉到外围哨位大量失联、街道上出现诡异标记时,为时已晚。
………………………………
三发红色信号弹骤然升空!
早已部署到位的师属炮兵和所有重机枪,按照前方观察员彻夜标定的坐标,对预定突破口两侧的日军支撑点进行了前所未有密集的三分钟火力急袭。
炮弹和子弹将那些疑似有火力点的房屋窗口、街垒后的沙包阵地打得砖石横飞、烟尘弥漫。
几乎在炮火延伸的瞬间,主力突击部队动了。
他们不再沿街道冲锋,而是严格遵循“剥壳组”标示的通道,从房屋内部、从炸开的墙壁缺口、从地下排水沟的出口蜂拥而出,直扑中央银行南侧一栋与主楼有短墙相连的三层砖石仓库。
这里是日军外围防线的关键支点,也是计划中的第一个立足点。
攻击队形完全是巷战原则的极致体现:
最前方是手持汤姆逊的“破门锤”,负责用压倒性火力清扫前进道路上的残存抵抗;紧随其后的是MAS-38猎杀手,负责补枪和警戒侧翼;占据仓库窗户和屋顶后,MAS-36步枪手和轻机枪组立即建立防线,压制来自主楼和其他方向的日军火力。
日军反应迅速,从主楼和相邻建筑射来的子弹如同泼雨,但暂五师的火力协同此刻展现出威力。
预先占领制高点的狙击手开始“点名”,专打日军机枪副射手和探身投掷手榴弹的士兵。
后方迫击炮则根据前方呼叫,对主楼窗口进行压制性吊射,虽然无法摧毁坚固建筑,但爆炸和破片极大地干扰了日军射击。
仓库争夺战惨烈而高效,不到二十分钟,屋顶便升起了暂五师的旗帜。
但这仅仅是开始,仓库与主楼之间,还有大约五十米的开阔地和那道矮墙,这五十米,是真正的死亡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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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终于意识到核心防线被切入,开始疯狂反扑。
主楼内的重机枪、从其他方向调来的步兵炮,乃至那两辆九五式坦克,都将火力集中倾泻向仓库及那五十米的开阔地。任何试图穿越的士兵,瞬间就会被撕碎。
强攻已不可能,李铭远下令,转入“固点吸血”。
仓库被迅速改造为一个刺猬般的堡垒,所有面向开阔地的墙壁都被凿出射击孔,哈奇开斯重机枪、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以及所有能用的自动武器被集中起来,形成交叉火网,反而开始封锁日军从主楼向其他方向运动的路径。
更关键的是,一门被工兵奇迹般地拖拽到仓库二楼的哈奇开斯25毫米反坦克炮,被悄悄架设在一个经过加固、仅留狭小射口的房间内。
炮手耐心等待着,当一辆日军九五式坦克再次从广场拐角出现,企图抵近射击仓库大门时,反坦克炮开火了!
“咚!”尖锐的穿甲 弹在不足百米的距离上,轻松洞穿了九五式薄弱的侧面装甲。
坦克内部爆出一团火光,瘫在原地成了废铁,另一辆坦克见状,慌忙倒车躲回掩体后,再也不敢轻易露面。
同时,暂五师的狙击手和精准步枪手,开始与主楼窗口的日军展开残酷的消耗战。
MAS-36步枪优异的精度在此距离上显露出优势,往往能压制住日军三八式步枪的火力,日军试图用掷弹筒轰击仓库屋顶,但仓库屋顶已被加固,且暂五师的迫击炮很快进行反制。
战斗陷入僵持,但每分每秒都在消耗着双方最精锐的力量。
仓库内的暂五师士兵伤亡不断增加,但主楼日军的压力也同样巨大,他们被这支钉在眼皮底下的部队牢牢吸住,无法他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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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晚,李铭远知道,必须利用夜幕降临前的最后时机,他下令执行“凿壁”计划最冒险、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在火力掩护下,派遣一支绝对精锐、轻装的小分队,强行穿越那五十米死亡地带,尝试与主楼内守军建立联系。
这支敢死队由自愿报名的老兵和军官组成,队长是装甲兵军官陈启明——他主动请缨,理由是对建筑结构和爆破更熟悉。
他们不带步枪,只携带MAS-38冲锋 枪、大量手榴弹、炸药包以及最重要的——野战电话线和简易扩音器。
行动开始前,所有火力向主楼日军可能射击的位置进行了最后一轮极致压制,甚至发射了大量烟幕弹遮蔽视线。
“走!”
陈启明低吼一声,带头跃出仓库后墙的破口,以最快的之字形路线冲向中央银行大楼的基座,子弹在耳边呼啸,不断有人中弹倒下,但没有人停下。
他们奇迹般地冲到了大楼西南角一个被炮火炸开的、通往地下室的破损处。
紧接着,是更残酷的室内战斗。
敢死队沿着地下室向上攻击,与日军守备队逐屋争夺,他们的目标不是占领楼层,而是不惜代价,向楼上进攻,并沿途布设电话线。
终于,在牺牲大半后,陈启明带着仅存的三人,打通了与大楼内守军残余部队汇合的通道。
电话线被接通,简易扩音器对着守军坚守的楼层喊话。
当嘶哑但清晰的中文通过扩音器在满是硝烟和尸臭的楼梯间响起时,楼上传来了同样嘶哑、却带着难以置信激动的回应。
通道,在付出了几乎一整支精锐敢死队的代价后,终于短暂地凿通了,虽然狭窄、脆弱、随时可能被日军反扑切断,但它意味着,中央银行并非绝对的孤岛。
药品、手榴弹和最关键的情报,通过这条用生命铺就的通道,得以传递。
夜色彻底笼罩常德,中央银行大楼内外,枪声零星而疲惫,仓库仍在暂五师手中,像一枚深深嵌入日军防御体系的钢钉。
李铭远在指挥所接到了陈启明最后一次传回的消息:
“通道已开,守军仍在,然吾力已竭,望后来者……继续…………”
他放下听筒,望向窗外那栋在夜幕中如同巨兽蛰伏的大楼。
凿壁行动,以惨烈到极致的代价,完成了战术目标,它未能解围,但传递了希望,更将日军最核心的防御体系搅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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