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三关东南谷地那场意外的阻击战,像一道刺破鄂西厚重晨雾的闪电,短暂而炫目地照亮了暂编第五师的存在。
第六战区长官部的态度从礼节性的敷衍,转变为带着审视与期待的务实关注。
补给开始顺畅,甚至主动询问他们对防务的看法,但这距离真正的信任和倚重,还差一场决定性的锤炼。
这锤炼的机会,很快伴随着血腥的焦灼味一同到来。
五月二十八日,石牌要塞核心防线,天台观、牛栏冲一线。
日军第十三师团主力在横山勇的严令下,发起了开战以来最疯狂的进攻。
海陆军航空兵倾巢而出,重炮集群将山头反复削平。第十一师胡琏所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许多阵地经过反复拉锯,守军伤亡殆尽。
最危急的是牛栏冲右翼的一处关键高地,它扼守着通往石牌核心炮台的一条要道,此处一旦失守,日军便可直插要塞心脏。
高地再次告急,守军一个营几乎打光,增援上去的部队又被日军猛烈的拦阻火力压制在半路。
胡琏在指挥所里,电话直接打到了刚刚被允许前移至二线预备位置的李铭远处,嘶哑的声音透过电流,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
“李师长!牛栏冲右翼,标高283.4高地!我的人快顶不住了!鬼子的步兵炮和重机枪就在鼻子底下!你那铁王八,能不能想办法给我敲掉它们的火力点?给我的人喘口气,把高地夺回来!”
这不是商量,而是求救。
李铭远迅速推开地图,“胡师长,给我高地正面和侧翼的详细坐标,特别是怀疑是敌重火力的位置,我部即刻前出!”
“山君”小队再次出动,这一次,不再是两辆,而是四辆状态最好的夏尔B1ter,配属一个精锐步兵连。
目标明确:隐蔽接敌,在尽可能近的距离上,用精准的直射火力,摧毁日军前沿支撑点,为反击部队打开通道。
但这里的地形比野三关更加严酷,通往283.4高地侧后的所谓“路”,不过是采药人在悬崖上踩出的依稀痕迹,下方是深涧,上方是陡坡。
工兵拼死用炸药拓宽,用圆木垫底,驾驶员以最高度的谨慎,操纵着庞大的坦克一寸一寸地挪移。
履带碾碎岩石,车身倾斜的角度让里面的乘员心惊胆战,日军的侦察机不时掠过,但密林的遮蔽和巧妙选择的路线,让他们再次成为了“幽灵”。
下午三时,四辆钢铁巨兽如同从山体中生长出来一般,悄然出现在283.4高地东南侧一处反斜面的天然石凹里。这里距离日军前沿阵地,不足四百米。
通过潜望镜和前线步兵用步话机传来的引导,日军火力点的分布清晰地呈现在车长面前,几处利用岩石和残破工事加固的机枪巢正喷吐着火舌,更后方隐约可见步兵炮的炮口烟。
“各车注意”
李铭远的声音通过车内通话器响起,冷静如冰,“‘山君一、二号’,目标,左前方岩体后疑似九二式重机枪阵地,先用47炮试射。‘山君三、四号’,瞄准右翼那处洼地,怀疑有迫击炮或步兵炮,75榴弹准备。听我口令,同时开火,务必首轮摧毁!”
“明白!”
“目标锁定!”
短暂的死寂后,石凹中猛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四道火舌几乎同时喷出!
“轰!轰!” 47毫米穿甲 弹精准地钻入岩体缝隙,将后面的机枪连同射手一起撕碎。
“咚!轰隆!”75毫米榴弹带着低沉的呼啸砸进洼地,引发更大的爆炸和惨叫,一门还没来得及转移的九四式山炮被炸得零件四散。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不可思议方向的直射火力打击,彻底打懵了进攻中的日军。
他们完全没料到,在这样陡峭的山地竟会遭遇到战车。
反击的子弹和掷弹筒砸在夏尔B1ter的倾斜前装甲上,除了增添划痕,毫无作用,日军试图组织爆破手迂回,但被伴随坦克的暂五师步兵死死挡住。
“打掉了!鬼子的重机枪哑火了!”
“炮!他们的炮被端了!”
高地上残余的守军和正在艰难仰攻的援军,目睹了这神话般的一幕,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是我们的坦克!打得好!”
“山君”小队没有停顿,如同冷静的猎人,继续“点名”。
47毫米炮对付机枪和掷弹筒阵地,75毫米榴弹则轰击日军可能集结的后方区域,厚重的装甲无视了日军的慌乱反击,为反击部队撑起了一道钢铁屏障。
时机已到,李铭远接通胡琏的电话:
“胡师长,正面火力已压制,可以反击了!”
“好!”
胡琏吼声如雷,“全体都有,冲!把狗日 的小鬼子赶下去!”
积蓄已久的反击浪潮,在四辆钢铁巨兽的火力掩护下,终于汹涌而上,一举夺回了283.4高地,并巩固了防线,日军的这次孤注一掷的进攻,在付出惨重代价后,被硬生生打了回去。
经此一役,夏尔B1ter在极端山地防御中作为“机动堡垒”的价值,被第六战区高层彻底认清。
它们不是用来冲锋陷阵的矛尖,而是在最关键、最险要的节点上,那枚砸下去就能稳住阵脚的定盘星。
随后的几天里,暂五师的这几辆重型坦克,成了救火队。哪里防线吃紧,出现日军难以拔除的坚固火力点,它们就会被设法前移至可支援的侧翼或后方,用其无可匹敌的防御力和精准火力,一次次地瓦解日军的局部攻势。
它们的存在,极大增强了守军的信心,也严重挫伤了日军的进攻锐气。
横山勇的攻势,在石牌这座真正的血肉磨盘前,终于被消耗殆尽,成了强弩之末,日军疲惫不堪,补给困难,伤亡惨重,却依然看不到突破的希望。
五月三十一日,第六战区捕捉到日军撤退迹象,下达全线反击命令。
这一次,暂五师的任务不再是固守。
李铭远将还能机动的部队(包括索玛S35和夏尔B1ter)集中起来,组成追击先锋。
他们的目标不是追击溃兵,而是沿着长江南岸日军撤退的必经之路,提前抢占、破坏关键隘口和渡河点,最大限度地迟滞、杀伤撤退中的日军。
在宜昌西郊的磨基山附近,一支日军后卫部队企图凭险固守,掩护主力渡江。
李铭远亲率装甲分队,在步兵配合下发起强攻,夏尔B1ter的75毫米榴弹轰开了简易工事,索玛S35快速穿插,日军后卫很快崩溃。
此战,缴获颇丰,更关键的是,他们像一根毒刺,牢牢扎在日军撤退的尾巴上,让其无法安然脱身。
至六月中旬,鄂西会战以中国军队成功守住石牌、迫使日军退回原防地而胜利告终,此役被国内外誉为“东方的斯大林格勒保卫战”,意义非凡。
战后总结会上,气氛与前次截然不同,陈诚长官亲自出席,对参战各部予以嘉勉。
轮到暂编第五师时,他特意走到李铭远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众人说:
“此次石牌能稳如磐石,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居功至伟,而李师长所部,以奇装备,出奇兵,于关键之处,屡建奇功,尤以钢铁意志固守要点,助我稳定战线,功不可没!证明了现代化、专业化装备与敢战之精神结合,必能发挥超常战力!望各部借鉴学习!”
台下,第六战区那些曾面露轻蔑的将领们,此刻望向李铭远及其部属的眼神,已变为复杂的敬佩与深思。
这支他们一度视为“花瓶”的部队,用最坚硬的战绩,赢得了在这片战场上,乃至在整个国军序列中,毋庸置疑的尊重。
他们不再是“湖南来的客军”,而是令人敬畏的“石牌铁壁”的一部分。
部队凯旋,回驻湖南,疲惫的官兵们身上,除了硝烟与伤痕,还多了一种沉静而自信的气质,王弼清点着物资,对李铭远感叹:“师座,咱们这次,总算是在第六战区,也把名号立起来了。”
李铭远望着南方,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也是下一次风暴可能袭来的方向,他缓缓道:
“名号立起来,靶子也就更大了,鬼子吃了亏,下次再来,手段只会更狠。
常德那边,近来也不太平,告诉弟兄们,抓紧休整。石牌的铁壁铸成了,下一场仗,该轮到我们,成为更主动的利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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