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聂夷中
（一）聂夷中生平
【聂夷中（历史故事）】
1、
唐咸通十二年春，长安放榜那日，曲江池畔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聂夷中站在人群之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处磨出了毛边。他个子不高，相貌也寻常，若是走在街上，谁也不会多看这个中年人一眼。
可偏偏就是他，在今年的进士榜上占了一席之地。
“坦之兄！”一个年轻些的士子挤过来，朝他拱手，“恭喜恭喜！同榜之中，兄台年最长，日后可要多提携小弟。”
聂夷中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暮春的日头有些晃眼，照得人头晕。
四十三岁了，从咸通初年考到如今，整整十年。这十年里，长安城的米价涨了三回，他的头发也白了一半。
“聂兄，今晚曲江宴，听说新进士们都要去，你去不去？”那士子又问。
“不去。”聂夷中摇摇头，“我要去一趟东市。”
“东市？去买东西？”
“去看看。”他说。
士子觉得这人有些古怪，便不再多问，拱手告辞了。
聂夷中独自往东市走去。长安城的街巷他早已熟悉，哪条巷子有卖胡饼的，哪条巷子能赁到便宜的住处，他都清清楚楚。
这十年间，他住过崇仁坊的破庙，也住过平康坊隔壁的窄巷——那巷子窄得两个人并肩走都困难，夜里常有醉酒的公子哥儿在巷口闹事。
东市此刻正是热闹的时候。聂夷中穿过人群，在一家绸缎铺前停下脚步。铺子门口蹲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衣着破旧，手里攥着根草绳，绳上系着几只编得歪歪扭扭的草鞋。
“客官，买草鞋么？”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
聂夷中蹲下身，拿起一只草鞋看了看。编得不算好，有些地方松松散散的，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多少钱一双？”
“二十文。”少年说，又赶紧补了一句，“十五文也行。”
聂夷中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数了三十文递过去：“买两双。”
少年愣住了：“客官，这……这草鞋不值这么多……”
“拿着。”聂夷中把铜钱塞进他手里，“你家大人呢？”
“爹爹前年没了，”少年低下头，“娘病了，在家躺着。我编草鞋卖，一天能卖出去一双就不错了。”
聂夷中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吃饭了么？”
少年摇摇头。
聂夷中站起身，往旁边的胡饼摊走去，买了两张胡饼，又买了一碗热汤，端回来递给少年：“吃吧。”
少年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饥饿，接过饼大口吃了起来。聂夷中坐在他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一件事。
2、
“你叫什么名字？”
“小三子。”少年嘴里含着饼，含糊不清地说。
“小三子，”聂夷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跟你娘说，华阴县新来了一位县尉，姓聂。若是家里过不下去了，可以去找他。”
少年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县尉……官老爷？”
聂夷中笑了笑：“不算什么官老爷。就是个写公文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暮色开始笼罩长安城，远处的大雁塔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时第一次来长安，也是站在这个地方，看着这繁华的街市，心里满是壮志豪情。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能改变些什么。
二十年过去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长安城还是那个长安城，富贵的依旧富贵，贫寒的依旧贫寒。
可总得做点什么。
聂夷中回到住处，点起一盏油灯，铺开纸。他要写点什么，写给那些像小三子一样的人。
他想起这些年在路上见过的逃荒的百姓，想起那些被苛捐杂税逼得卖儿卖女的人家，想起那些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乞儿。
笔落下去的时候，他想起今天看到的那个少年，想起那双编得歪歪扭扭的草鞋。
3、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他不是什么大诗人，写不出李白那样“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句子，也写不出杜甫那样“安得广厦千万间”的呐喊。
他只是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普通人，知道穷人家冬天没有炭火是什么滋味。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写到一半，他停住了。窗外传来隔壁人家的哭声——大概是那家的男人又赌输了钱，在打老婆。聂夷中叹了口气，继续写下去。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
写完最后一个字，油灯已经快要燃尽了。聂夷中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一个刚考上进士的人，不去想怎么往上爬，倒在这里写这些没用的诗。
可他还是把这首诗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准备明天送去给一个在国子监教书的朋友看。
第二天一早，聂夷中出门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双草鞋。编得比昨天整齐多了，绳子上还系着一朵小小的野花。
他蹲下身，把草鞋拿起来。花已经有些蔫了，但还能看出是黄色的——是长安城外最常见的那种野菊花。
聂夷中把草鞋收进屋里，放进了那个破旧的木箱子里。箱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换洗衣裳，几本翻烂了的书，还有一叠写满了字的纸。
他把草鞋放在最上面，合上箱子。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个破旧的木箱上。聂夷中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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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聂夷中小传、诗作《咏田家》原诗及释义】
小传：
聂夷中（837～884年？）字坦之，河东（今山西永济县）人。一说河南人。
871年（咸通十二年）登进士，曾任华阴县尉。《全唐诗》存其诗三十余首。
聂诗朴质而深刻，富于对人民的同情，也有对富贵少年予以深刻讽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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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聂夷中诗作《咏田家》
【附：《咏田家》原诗及释义】
原诗：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
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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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这首诗前四句写农民因被剥削被压迫，而致寅吃卯粮的剜肉补疮的生活；
后四句对君王提出劝谏。反映作者对穷苦农民的同情和祈求皇帝恩赐的心理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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