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李商隐2
(二)李商隐诗作
1、《夜雨寄北》
【西窗烛(历史故事)】
(1)
李商隐在梓州幕府中收到妻子来信,问他何时归家。
窗外秋雨绵绵,涨满池塘,他提笔回信——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这首诗背后,藏着一段他从未对人提起的往事。
梓州的秋雨下了整整七日。
李商隐推开窗,潮湿的风灌进来,案上的纸笺被吹得簌簌作响。他伸手去按,指尖触到信纸上熟悉的字迹——是妻子王氏的来信,问他何时能归。
归期。
他苦笑一声,望向窗外。巴山的夜雨绵密如丝,将远处的山峦洇成一团模糊的墨色。
庭前的池塘早已涨满,雨滴落在水面,泛起无数细密的涟漪,一个叠着一个,像是永远说不完的话语。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却迟迟落不下去。
“君问归期未有期。”
笔尖在纸上缓缓游走。是啊,未有期。
入幕梓州已近两年,幕府的事务繁杂如乱麻,东川节度使柳仲郢对他倚重甚深,可这倚重背后,是日复一日的案牍劳形,是身不由己的羁旅漂泊。
他搁下笔,走到窗前。
雨声渐密,像是谁在远处拨弄着琵琶,一声声,一弦弦,都落在心上。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夜。
那是他与王氏新婚不久,在长安的宅院里。那夜也下着雨,她坐在窗下,就着一盏烛火缝补他的旧衫。
他在一旁读书,读到某处,忽然抬头看她。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温柔得像一幅画。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看什么?”
他笑了笑,没有答话。
如今想来,那样的夜晚竟已恍如隔世。
(2)
后来他远赴桂州,又转徐州,再入梓州,每一次离别都说是暂别,每一次都以为是最后一次。
可归期,总是被一推再推,推到了天涯之外。
“巴山夜雨涨秋池。”
他回到案前,继续写。秋池的水涨了,漫过了他心底那道名为“归期”的堤岸。池水满了会溢出,可他的思念满了,却只能流进诗里。
他忽然想起一个从未对人提起的念头。
那是在桂州时,有一夜他梦见了她。梦里她还是少女模样,站在曲江池畔,回头看他的眼神清澈如水。
可醒来时,枕边只有异乡的孤月。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原来最深的思念,是连梦都不敢奢求的东西。
“何当共剪西窗烛。”
他写下这句时,手微微顿了顿。西窗,那是他们长安旧宅的西窗。
春天的时候,窗外那株海棠会开满粉白的花,她会折一枝插在案上的青瓷瓶里。
夏天的傍晚,她会在窗下摆一张小几,切一碟瓜果,等他散值归来。
可如今,那扇窗下还会有海棠吗?案上的青瓷瓶,可还完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在这巴山深处,秋雨涨满了池塘,而他想要归去的那条路,比这一池秋水还要渺茫。
“却话巴山夜雨时。”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雨还在下,密密匝匝,像是天地间扯起了一道珠帘。
(3)
他想,若有一天真的能归去,一定要在这样一个雨夜,与她坐在西窗下,剪亮烛花,把此刻的孤寂与思念,都化作娓娓的夜谈。
他会告诉她,梓州的秋雨有多绵长,巴山的路有多崎岖,而他的归心,又是怎样在每一个雨夜,像这池水一样涨了又涨。
她会听吗?
当然会。就像从前每一个夜晚,她都会放下手中的针线,静静地听他说话。
他忽然想,也许此刻,她也在长安的某个雨夜,独自坐在窗前,想着远方的他。
她会不会也写下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君问归期,未有期。”
他笑了。这笑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雨滴,转瞬便融入了满池的夜色。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角微弱的月光。他吹灭案上的烛火,走出书房,站在檐下。
庭前的秋池映着零星的灯火,像极了长安城里那些熟悉的街巷。
他忽然想,其实归期未定,也未尝不是一种归期。
因为心若有了归处,四海皆可寄余生。
他把信折好,交给明日的驿使。信很轻,轻得就像一片秋日的落叶。
可他知道,当这封信走过千山万水,走到她手中时,那薄薄的纸笺上,承载的将是比巴山的秋雨还要绵长的东西。
那是他一生中最深沉的凝望,落在纸上,便成了诗。
驿马远去,秋雨初歇。梓州的夜色里,只有一盏孤灯,亮在巴山深处。
而那首写满牵挂的诗,正披着月光,向着长安的方向,缓缓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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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夜雨寄北》原诗及释义】
原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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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这首诗是作者在四川梓州作幕僚时所写。短短四句,不着雕饰,却表现得非常真切、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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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李商隐诗作
2、《无题》
【无题(历史故事)】
(1)
大中五年,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李商隐独自坐在崇让坊的旧宅里,案上摊着一方素笺,墨已研好,笔却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那株海棠开了,粉白的花瓣在风里簌簌地落,像是谁在无声地叹息。
王氏已经走了三个月了。
他始终记得那个黄昏。她从病榻上伸出手来,指尖微凉,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像是要抚平那里常年紧锁的纹路。
她说:“义山,别愁。”然后便闭上了眼,再也没有睁开。
他握着她的手,从温热到冰凉,就像他们共度的那些年月,从长安到桂州,从徐州到梓州,聚少离多,可每次归家,她总在西窗下亮一盏灯。
如今灯灭了,窗外只有残败的春光,和一地无人收拾的落花。
他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相见时难别亦难。”
七个字,写尽半生。
初见那年,他二十六岁,她随父亲王茂元来到长安。他是新科进士,她是节度使的千金,席间隔着珠帘看了一眼,便再也没能忘掉。
可这门亲事牵扯了牛李党争,世人说他“背恩”,说他攀附,那些流言像一根根刺,扎在他仕途的每一道关节上。
可她从未后悔。
“东风无力百花残。”
他望向窗外,风已经很软了,软得托不住一朵花。那些花瓣落在阶前,落在砚池边,落在她从前常坐的那张石凳上。
(2)
他想,原来世间好物,都是这样悄然消逝的——春光不等人,花开不待人,而他回长安时,终究没能赶上看她最后一眼。
从梓州到长安,他走了整整四十天。每过一个驿站,他都觉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可马蹄终究跑不过生死。
他蘸了蘸墨,继续写。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这是他对她说过的话。那年在桂州,他独自在幕府中过中秋,她来信问归期,他回了这十个字。
后来她说,收到信那夜,她把这两句读了又读,读到烛火燃尽,竟分不清是烛泪还是人泪。
如今,烛火真的尽了。
他想起她在病中最难熬的那些夜晚,总是催他回梓州去。她说幕府的事耽误不得,她说她没事,她说等他下次回来,海棠就该开了。可海棠开了,她却不在了。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他放下笔,走到她的妆台前。铜镜蒙了薄薄的尘,他伸手抹去,镜中映出他的脸——鬓角生了白发,眼角添了细纹。
她才三十出头,若还在,鬓边或许也添了几缕霜丝。可她再也不会对着镜子梳妆了。
他望向窗外,暮色渐沉,月光爬上来,冷冷地洒在庭前。他想,她在那边,是否也觉着今夜月色太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传说蓬山是仙人所居,西王母的青鸟曾为汉武帝传信。他想,若真有青鸟,他愿意折寿十年,换它飞越千山万水,去往她所在的地方,替他说一句——此生有负,来世当还。
可蓬山在哪?青鸟又在哪?
他不过是长安城里一个失了妻的幕僚,空有诗名,却连为她写一首像样的悼亡诗,都要在纸上改了又改,擦了又擦。因为每一个字都太重,重得落不到纸上;每一个字又太轻,轻得托不起他这半生的亏欠。
(3)
夜深了。
他吹灭蜡烛,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躺在他们共眠过的榻上,枕畔空荡荡的,却闻得到她残留的气息——像是干枯的海棠,在将谢未谢时,最后散出的那一缕香。
他闭上眼。
恍惚间,他看见她站在西窗下,回头对他笑,笑意像那年曲江池畔初相逢的模样。她说:“义山,你回来了。”
他伸手去握,却只握住一捧月光。
他睁开眼,翻身下榻,回到案前,提笔在诗前添了两个字——
“无题”。
因为有些心事,重到无法命名。有些人,失去之后,天地间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太薄。
那一夜,长安城春风渐暖,海棠花落尽了最后一片。而崇让坊的旧宅里,只有一盏孤灯,亮在无边的夜色中。
灯下,是一首写尽生离死别的诗。
世人后来读它,说它是一首爱情诗,说他写的是相思,是别离,是至死不渝的深情。可没有人知道,那其实是一个丈夫写给亡妻的——最后一封信。
信上没有一个字提到“你”,可每一个字,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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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无题》原诗及释义】
原诗: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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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作者的一些“无题”诗,向来解释分歧,难以确定其内容,这首也是如此。
从其明显描写的内容看,似是一首爱情诗。一、二句写相见之不易,离别之难舍,慨叹时光易逝,好景不常。
三、四句是脍炙人口的名句,也是本诗的中心内容,表达了永远相爱,至死方休的感情。
五、六句是借对被怀念女子的生活的想象来进一步表达思念之情。
末两句则是希望能有人探问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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