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白居易4
(二)白居易诗作
3、《杜陵叟》
【杜陵税(历史故事)】
元和四年的暮春,杜陵的黄土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
老农杜翁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枯黄的麦苗。本该抽穗的季节,麦秆却细如香签,根须在干裂的土里蜷曲着,像老人痉挛的手指。
三个月了,滴雨未落。热风卷着尘土从终南山那边刮过来,把最后一点水汽也带走了。
“爹,麦子还有救吗?”小儿子从地头的窝棚里探出头,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杜翁没说话,只是把枯苗凑近鼻尖——那上面还沾着一点点晨露,转瞬就被旱风舔走了。他身后,一顷薄田在烈日下泛着惨白的光。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三代人用血汗浇灌,如今却像一张即将燃尽的纸。
九月,霜降得比往年早。
青色的禾穗还没来得及灌浆,就被白霜裹住了。杜翁天不亮就跑到地里,摸着一穗穗冰凉的青壳,指节发抖。
他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捂住一株稻穗,好像这样就能把体温传进去。可是太阳一出来,那些青壳就蔫了,倒伏在泥地里,像一群饿毙的兵。
“完了。”他喃喃道,“全完了。”
这时,里正骑着毛驴从官道上过来,手里扬着告示:“皇上有旨,京畿今年免税!”
杜翁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下去。他看见里正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手里拿着算盘和封条,正挨家挨户地丈量土地。
“皇恩浩荡啊!”里正高声念着,“杜陵叟,一顷馀田,免税……”他顿了顿,眼角扫过杜翁,“不过往年的欠税,可得补上。”
杜翁心里一沉。去年收成不好,他借了李绛家的粮,至今没还。如今免税令下来,可欠的租子还得用蚕丝和粮食抵。
“里正,我……”他刚开口,衙役已经把封条贴在了他家门框上。
“急什么?”衙役冷笑道,“我们这也是奉旨行事,考课在即,谁敢怠慢?”
那天夜里,杜翁把家里最后两匹蚕丝搬出来,那是老伴熬了三个通宵缫的,本打算换些冬粮。他又把地契翻出来,那是祖上传下来的,纸页已经发黄,边角被老鼠啃过。
“典桑卖地……”他摸着地契上的朱印,眼泪滴在“杜陵”两个字上,“明年,明年咱们吃什么?”
老伴抱着孙子,没说话。灶台上空空如也,连一把米都刮不出来。
杜翁还是把桑树典了,把地卖了。官租是交上了,可第二天,里正又来了。
“皇上免税,这是德音。”里正展开一卷白麻纸,“可你们要知道,免税是免今年的,往年的欠税,还得照缴。”
杜翁看着那张白麻纸,上面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他只知道,昨夜里胥已经把十家的税都收完了。九家的租税都交齐了,只剩他一家。
“我……我不是交了吗?”他颤抖着说。
“那是去年的。”里正把白麻纸卷起来,“今年的免税令,是免今年的。可你去年欠的,还得还。”
杜翁忽然明白了。他想起李绛大人上疏时那焦急的样子,想起皇帝下诏时那仁慈的语气。可这些,都到不了杜陵。到了杜陵的,是里正手里的白麻纸,是衙役手里的封条,是那句“十家租税九家毕”的冷冰冰的统计。
他蹲在田埂上,摸着那把枯黄的麦苗。麦苗已经完全干了,一碰就碎。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钩爪锯牙食人肉。”他对着空荡荡的田野说,“你们这些豺狼,连钩爪锯牙都不用,只用一张白麻纸,就把我们吃干了。”
远处,里正骑着毛驴走了,手里扬着那卷白麻纸,像是扬着一面胜利的旗。
杜翁把枯苗撒进风里。风很大,把那些碎屑吹向长安的方向。他不知道皇帝能不能看见这些枯苗,能不能听见这些枯苗落地的声音。
他只知道,明年的春天,他的地里不会再有麦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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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杜陵叟》原诗及释义】
原诗:
杜陵叟,杜陵居,岁种薄田一顷馀。
三月无雨旱风起,麦苗不秀多黄死。
九月降霜秋早寒,禾穗未熟皆青干。
长吏明知不申破,急敛暴征求考课。
典桑卖地纳官租,明年衣食将何如。
剥我身上帛,夺我口中粟。
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钩爪锯牙食人肉。
不知何人奏皇帝,帝心恻隐知人弊。
白麻纸上书德音,京畿尽放今年税。
昨日里胥方到门,手持尺牒榜乡村。
十家租税九家毕,虚受吾君蠲免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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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这首诗的前面原有小序:“伤农夫之困也”。
809年(唐宪宗元和四年),旱荒严重,李绛与作者上疏请免除农民的租税。
宪宗虽然颁布免税的命令,但具体执行政策的贪官污吏还照旧“急敛暴征”,农民们并没有得到丝毫实惠。
这首诗对贪官污吏们痛加指斥,为被剥削迫害者鸣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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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白居易诗作
4、《卖炭翁》
【南山炭(历史故事)】
终南山的冬夜,风像刀子一样从岩缝里钻出来。
老翁蜷在炭窑旁,身上的单衣早就被汗水浸透又冻硬了,像一层铁皮贴在脊梁上。他不停地往窑口添柴,火光映着他满脸的尘灰,那些深一道浅一道的沟壑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
他叫王老炭,南山里的人都这么叫。没人记得他大名,连他自己也快忘了。只记得父亲死在这座窑前,儿子也死在这座窑前——塌方的时候,连尸首都没刨全。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他对着火堆念叨,这是白居易大人来南山时写的。他不懂诗,可觉得这话写得对极了。烧炭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活着。可活着又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烧炭。
窑里的火候差不多了,他扒开窑口,通红的炭块像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瞪着他。他戴上湿手套,一块一块地往外夹,热浪烤得他两鬓的白发卷曲起来,十根手指黑得像炭本身。
“今年冬天冷,炭能卖个好价钱。”他自言自语。可随即又叹气——冷是好事,他的炭能多卖几文;冷又是坏事,他这身单衣,熬不过去。
腊月二十三,城里下了一场大雪。
王老炭天不亮就起来了。他把窑里所有的炭都装上车,一千多斤,压得牛车吱呀作响。那牛是借来的,老得牙都掉了,走一步喘三口气。他给牛嘴里塞了把干草,自己啃了半个冻硬的窝头。
“走,去长安。”
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车轮碾过冰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王老炭跟在车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雪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的单衣上,落在那些黑亮亮的炭上,像一层薄薄的孝布。
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看见长安城的城墙了。可城门还没开,他就在市南门外的泥地里歇下。泥是冻住的,坐上去像坐在铁板上。他的牛趴在地上,口吐白沫,再也拉不动了。
“歇歇,歇歇就好。”他摸着牛角,自己也觉得眼前发黑。
日头渐渐高了。市南门外的人多了起来,卖菜的、卖柴的、卖布的,都在雪地里跺着脚等开门。王老炭也等着,等着有人来问他的炭。
“这炭怎么卖?”一个商人模样的人凑过来。
“两百文一斤。”王老炭说。这是他算好的价,一千斤炭能卖两百两银子,够他买件棉袄,再买些米面,熬过这个冬天。
“太贵了。”商人摇摇头走了。
“一百八!”他追着喊,“一百五也行!”
可没人回头。今年的炭多,卖炭的也多,价钱被压得低低的。他蹲在车旁,看着满车的炭渐渐被雪覆盖。他忽然有些后悔,也许该早点来,也许该少烧点炭。
就在这时,两匹马从远处奔来。
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白雾。马上的人穿着黄衣,那是宫里的人。后面跟着个白衫的,是他们的随从。他们手里拿着文书,上面有朱红的印。
“谁是卖炭的?”黄衣人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我是。”王老炭站起来,两腿发软。
“宫里要炭。”黄衣人把文书在他眼前一晃,“一车,全要。”
王老炭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的事——宫里要炭,那价钱一定不低。可还没等他开口,黄衣人已经跳下马,走到炭车前。
“一千斤?”黄衣人踢了踢车轮,“好炭。”
“大人……”王老炭哆嗦着开口,“这炭,两百文一斤……”
黄衣人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红纱,一丈绫,随手往牛头上一系。
“这是炭钱。”黄衣人说。
王老炭看着那卷红纱和绫,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活了七十年,知道这东西在市面上值几个钱——顶多二十两。二十两,连一百斤炭都买不到。
“大人,这……这不够啊!”他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我这一车炭,一千多斤,才这点……”
“放肆!”白衫儿上前一步,一脚踢在他肩上,“这是皇上的恩典!你敢嫌少?”
王老炭倒在地上,雪灌进他的领口。他看见黄衣人解开牛绳,牵着牛车往北走。那老牛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浑浊的泪滚下来。
“我的牛……”他想爬起来,可浑身没力气。
“回车叱牛牵向北。”他听见有人念了一句诗,是白居易大人的诗。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诗里写的事,会落在他身上。
那两匹马走了,牛车也走了。雪地上只剩下两行蹄印和一道深深的车辙。王老炭趴在雪里,手里还攥着那半匹红纱。
“一车炭,千余斤……”他喃喃道,“宫使驱将惜不得……”
他忽然想起父亲死前说的话:“咱们烧炭的,命就是炭。烧完了,就没了。”
雪还在下,把他的白发和黑衣都盖住了。远远看去,他像一块被遗忘的炭,躺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长安城里,宫中的暖阁生起了新炭。红红的火光映着黄衣使者的脸,他正数着从王老炭那里省下的银子。炭火烧得很旺,一点烟都没有。
那是南山最好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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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卖炭翁》原诗及释义】
原诗: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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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全诗共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概括描述卖炭翁辛勤的劳动,贫困而悲惨的生活和运炭到集市出卖的情况。
第二部分写宫使仗势掠夺、欺压人民的罪行好卖炭翁的不幸遭遇。
本诗通过对卖炭翁不幸遭遇的描写,揭露和谴责了唐朝宫市制度的罪恶,反映了劳动人民被欺压、被掠夺的痛苦表现了作者对劳动人民的同情。
在写作上,本诗通过人物外貌、内心活动和环境描写,成功地塑造了卖炭翁这个受封建统治阶级压榨、掠夺的劳动人民形象。
语言准确、精炼、通俗,含意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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