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白居易2
(二)白居易诗作
1、《轻肥》
【轻肥(历史故事)】
(1)
元和四年,江南大旱。
衢州的驿道上,尘土飞扬如黄雾。一队人马正从远处疾驰而来,马蹄声碎,惊起了路旁枯树上几只瘦得只剩骨架的乌鸦。
为首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胯下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鞍辔上镶着金饰,在烈日下耀得人睁不开眼。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随从,个个锦衣华服,马匹也都是百里挑一的好马。
“让开!让开!”随从们挥舞着马鞭,驱赶着路上稀稀拉拉的灾民。
那些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背着破旧的行囊,有的抱着骨瘦如柴的孩子,步履蹒跚地往城外走去。
听到呵斥声,他们慌忙往路边闪避,却还是有人躲闪不及,被马蹄溅起的尘土扑了满脸。
白马上的那人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只顾与身旁的同伴说笑。
“李兄,这次军中宴席,听说准备了九酝美酒,还有洞庭橘、天池鳞,可都是难得的美味啊!”他侧头对旁边一个穿着紫色官服的人说道。
那紫衣人捋须笑道:“王内臣有所不知,何止这些。韩将军还特意从岭南运来了荔枝,用冰块镇着,一路快马加鞭,就为了让咱们尝个鲜。”
被称为王内臣的人哈哈大笑:“韩将军有心了!走,咱们快些,别让将军等急了!”
说罢,他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跑得更快了。身后众人纷纷扬鞭跟上,马蹄声如雷鸣般滚过驿道,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久久不散。
他们走过的地方,路边的灾民们敢怒不敢言。一个老者扶着枯树,看着远去的马队,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他身边的小孙子扯了扯他的衣角,虚弱地说:“爷爷,我饿……”
老者低下头,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子——那还是三天前一个好心人给的。他掰下一小块递给孙子,自己把剩下的又小心翼翼地包好,揣回怀里。
“吃吧,吃了咱们还得赶路。”老者声音沙哑,“听说衢州城里设了粥棚,到了那儿就好了。”
可是他们都知道,粥棚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每人每天只有一碗。这半块饼子,怕是撑不到衢州了。
驿道的尽头,韩将军的军营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帐篷里铺着厚厚的锦毯,矮几上摆满了各色珍馐。九酝酒从精致的瓷壶中倒入金杯,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烛光,格外诱人。洞庭橘被纤纤素手剥开,橘瓣晶莹剔透;天池鳞切成薄片,摆在冰盘上,蘸着特制的酱料入口即化。
王内臣坐在上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拿着筷子,满面红光。他已经喝了不少,说话时舌头都有些打结:“韩将军,你这军中宴席,比宫里的还要讲究啊!”
韩将军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武将,闻言笑道:“王内臣说笑了。宫里什么没有?我这不过是些粗鄙之物,难得内臣赏光。”
“哎,此言差矣!”王内臣摆摆手,“宫里规矩多,吃什么都不痛快。还是你这儿好,自在!”
他说着,又饮了一杯,只觉得浑身舒畅。窗外烈日炎炎,帐篷里却放着冰块降温,凉风习习,好不惬意。
“对了,”王内臣突然想起什么,“听说江南今年大旱?”
韩将军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如常:“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衢州那边已经开仓放粮了,应该不至于出大乱子。”
“那就好,那就好。”王内臣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鱼肉,“这些事自有地方官操心,咱们只管吃酒。”
紫衣李将军也附和道:“正是。来来来,王内臣,我再敬你一杯!”
三人推杯换盏,笑声不断。帐篷外,几个小兵正在清理马匹。其中一个年轻的小兵听着里面的笑声,忍不住往帐篷方向看了一眼。
“看什么看!”旁边的老兵拍了他一下,“快干活!这些大人物的事,轮不到咱们操心。”
小兵低下头,继续刷马。他想起自己家乡也在江南,不知道爹娘和妹妹现在怎么样了。上次托人带信回去,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至今没有回音。
帐篷里,宴席还在继续。
王内臣已经醉得有些坐不稳了,却还在嚷着要酒。韩将军又给他斟满一杯,他接过来一饮而尽,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痛快!”他拍着桌子,“人生在世,就该如此!有酒有肉,有权有势,才不枉活这一遭!”
紫衣李将军笑道:“王内臣说得极是。咱们这些人,出生入死,不就是为了今天?”
王内臣哈哈大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他扶着门框,看着远处连绵的军营,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想当年,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太监,如今却能与将军们同席共饮……”他喃喃自语,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扑了他一脸。他皱了皱眉,正要退回帐篷,却看见远处驿道上,几个黑点正缓缓移动。
那是几个灾民,正艰难地往衢州方向走去。其中一个似乎是个孩子,走着走着突然倒下了,旁边的大人赶紧去扶,却怎么也扶不起来。
王内臣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转身回到帐篷里。
“怎么了?”韩将军问。
“没什么,”王内臣坐下,端起酒杯,“几个diao民罢了。来,咱们继续喝!”
帐篷里再次响起欢声笑语,酒香四溢,与外面驿道上那渐渐微弱的哭泣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岁,江南大旱,衢州人食人。
而长安城里,王内臣的府邸中,新的一批荔枝刚刚送到。他坐在凉亭里,一边剥着荔枝,一边对身边的侍从说:“这荔枝啊,还是岭南的好。衢州那地方,听说今年橘子都晒干了,真是可惜……”
侍从低着头,不敢接话。
王内臣把荔枝核吐出来,又拿起一颗,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衢州那边,好像闹饥荒?朝廷不是拨了赈灾粮吗?”
“回大人,”侍从小心翼翼地说,“拨是拨了,但据说……到不了百姓手里。”
王内臣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来:“罢了,这些事自有地方官操心。咱们管好自己就行。”
他继续吃着荔枝,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远处传来歌姬的唱曲声,悠扬婉转,唱的是盛世太平。
而千里之外的衢州,那个老者终于没有走到粥棚。他倒在路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块饼子。他的小孙子趴在他身上,哭得声嘶力竭,却再也没有人回应。
路过的灾民们默默地绕过他们,继续往前走。没有人停下来,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停下来就意味着死亡。
驿道上,一队快马疾驰而过,马上的人穿着华服,带着美酒,正赶往下一个宴席。马蹄溅起的尘土,轻轻盖在了老人身上。
风一吹,尘土散了,老人还是那个老人,饼子还是那个饼子。
只是衢州的天空,依旧烈日当空,没有一丝云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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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轻肥》原诗及释义】
原诗:
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
借问何为者,人称是内臣。
朱绂皆大夫,紫绶或将军。
夸赴军中宴,走马去如云。
尊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
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
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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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本诗揭露当时那些达官显贵们的骄横气势和他们生活的阔绰、豪奢正当他们“食饱”、“酒酣”之际,而江南是大旱饥荒,老百姓饿到人吃人的地步。
反映了对权势者的不满和对人民苦难的同情。
作者采取把统治阶级和人民的生活作强烈对比的手法,揭示全诗的主题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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