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岑 参3
(二)岑参诗作
(2)《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走马川行(历史故事)】
1)
天宝十三载九月,轮台。
风从雪海的方向来,裹着砂砾打在帐幕上,竟似万箭攒射。封常清披着玄甲站在辕门外,眯眼望向西方——
那里黄云压顶,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昏黄,仿佛上苍把砚台打翻在荒漠里。
“大帅,该出发了。”副将低声提醒。
封常清没有回头,只问:“岑参呢?”
“岑判官已在帐中拟好檄文,说……说要为大帅壮行。”
风愈发紧了。轮台的风是出了名的,九月一到便如鬼哭,能把斗大的石头吹得满地乱滚。
此刻便有几块碎石擦着地面飞过,撞在旗杆上铿然作响,旗角猎猎翻卷,像是要被撕碎一般。
封常清翻身上马,铁甲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他回头望了一眼军营,只见三千铁骑已列阵完毕,马口衔枚,蹄裹毡布,兵士们个个甲胄齐整,戈矛林立,却在狂风中纹丝不动,像一排钉进沙土的铁桩。
“报——”斥候飞马赶来,翻身落地时一个踉跄,“匈奴草黄马肥,已过金山,烟尘蔽日,距此不过二百里!”
封常清嘴角微动:“知道了。”
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锋映着最后一抹天光,冷得像一汪冰水。身后,岑参裹着羊裘快步赶来,手里还攥着未干的毛笔,墨迹在风中瞬间凝成冰碴。
“大帅,”岑参抱拳,“檄文已发回长安。”
封常清点了点头,忽然高声喝道:“全军听令——出师!”
号角声撕裂风声,传令兵策马飞奔,戈矛相拨之声如铁雨落地。三千铁骑同时催动战马,马蹄踏碎冻土,如同一道黑色洪流涌出辕门,向西滚滚而去。
封常清走在最前方,金甲在夜色中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夜里行军不许举火,兵士们只能借着星光和前面战友的身影摸索前行。
风从正面劈来,像钝刀割面,每个人都觉得脸颊生疼,铠甲缝里灌进来的寒风直透骨髓。
2)
半夜时分,雪落下来了。
先是一点一点,像是有人在天上筛盐;没多久便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战马口中喷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鬃毛上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结成一片片冰甲。
有兵士悄悄去摸马颈,触手竟是滚烫的汗气,而汗珠未及滚落,便在五花纹的毛皮上凝作了冰珠。
“传令,加速行进!”封常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沙哑却沉稳。
中军帐里,几枝牛油烛在风中摇曳不定。书记官伏在案上起草战书,刚研好的墨蘸到笔尖,还没落在帛上便已凝住,只得凑到烛火边烤一烤,写两个字,再烤一烤。
一旁的檄文上,“汉家大将西出师”几个字墨迹斑驳,有的地方结了薄冰,字迹便洇开了些。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斥候再次来报:“虏骑已在三十里外扎营,不知我军已至。”
封常清终于笑了。他拨转马头,对着身后三千无声的铁骑道:“他们以为草黄马肥便是时机,却不知我汉家儿郎,从来不挑时节。”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风雪忽然停了。一轮苍白的太阳悬在戈壁尽头,照见远处金山的轮廓,也照见山脚下密密麻麻的敌帐。封常清举起长剑,阳光在剑身上跳了一下。
“冲锋。”
三千铁骑应声而动,马蹄踏碎残雪,戈矛在晨光中连成一片钢铁的密林。风又起了,这一次是顺风,卷着雪沫扑向敌阵,像一面白色的旌旗开道。
七日后,车师西门。
封常清率军凯旋,身后押着数千俘虏。城门楼上,岑参远远望见旌旗飘展,铺开帛卷提笔写道:“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城外那条走马川,雪水初融,潺潺流向远方。
他添上最后一句,掷笔而笑。
车师西门伫献捷。 不是祈盼,是写实。
城下,封常清翻身下马,金甲上的冰碴哗啦啦碎了一地。岑参从城门楼上快步下来,羊裘下摆扫过台阶上的残雪,手里还攥着那张未干透的帛卷。
他走到封常清面前,将帛卷递过去,声音带着沙哑:“大帅,这是学生为您作的。”
封常清接过来扫了一眼,目光在那句"料知短兵不敢接"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的脸被风刮得皲裂,一笑便有细纹像龟裂的河床那样漫开,可那笑容里透着难得的舒朗。
"岑参,"他说,"你跟我出征三次,写了二十多首诗,就这一首,写对了。"
岑参怔了一下。
封常清把帛卷还给他的时候,手指在"车师西门伫献捷"几个字上轻轻叩了叩:"伫献捷——你知道我出发那天晚上在想什么吗?"
"请大帅赐教。"
"我在想,天宝七载我第一次出塞,带一百二十个斥候夜袭敌营。那晚也是大风,比这次还大,我们摸到敌帐跟前,对面竟然没醒。你知道为什么?"
封常清顿了顿,"因为他们的守夜人被风吹得站不住,全躲进帐子里去了。大风是我们的甲胄啊,岑参。"
他说完转身朝城内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回身道:"进城吧,今夜有酒。我记得你诗里写了'幕中草檄砚水凝'——今天让你写个够,砚台我让人给你烧热了。"
岑参站在城门口,望着封常清那道被残阳拉长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帛卷,上面那些字在暮色中微微泛着金光,像是活了过来。
3)
是夜,车师西门守备府灯火通明。
三进院落里摆了一十八桌席面,坐满了此次随军出战的校尉、都尉和队正。院子里生了几堆篝火,羊腿架在上面滋滋冒油,油滴落到火里便腾起一股青烟,混着酒香飘得到处都是。
封常清坐在正堂主位,金甲换了下来,换了一件半旧的青布绵袍,领口处磨得微微起毛。他端着酒碗站起来的时候,满院的人都跟着站了起来,碗沿碰撞声此起彼伏。
"今夜没有军令,"封常清的声音不响,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只说一句——三千人去,三千人回,一个不少。这碗酒,敬你们自己。"
"敬大帅!"满院齐喝,酒碗举过头顶。
岑参坐在偏席,和几个文吏一处。他的砚台果然被烫过,搁在桌上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墨汁在里头半凝半流,正是最顺手的火候。
他提起笔来想在帛卷边缘补几句,可笔尖悬了半盏茶的功夫,竟一个字也落不下去——不是没词,是想写的太多,反而不知从哪里开头。
旁边一个年轻的队正凑过来,脸颊被篝火烤得通红,眼睛亮得像两粒烧着的炭:"岑判官,我听说您给大帅写了诗?能念给俺们听听不?"
这一嗓子嚷得周围几桌都安静下来,众人纷纷回头,七八个声音跟着起哄:"念!念一个!"
岑参推辞不过,索性站起身,将那张帛卷展开,清了清嗓子。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
他刚念出第一句,院子里忽然安静了。连篝火噼啪的声音都显得突兀,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他一个字一个字念下去。
念到"风头如刀面如割"时,有老兵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冻疮;念到"马毛带雪汗气蒸"时,几个骑兵互相看了一眼,嘴唇翕动,仿佛想起了雪夜行军时掌心下马颈那滚烫的温度。
最后一句念完,院子里沉寂了两三息,然后忽然炸开了锅。
"好!"
"好一个'料知短兵不敢接'!"
"岑判官,您这诗把咱们的心窝子都掏出来了!"
封常清坐在正堂里,隔着满院的灯火与喧哗望向岑参。他没说话,只是把酒碗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岑参遥遥回了一碗,滚烫的酒液灌进喉咙,辣得他眼眶发热。
他忽然明白了——这支军队最厉害的从来不是戈矛甲胄,是这股被风刀霜剑淬炼出来的、旁的东西撼不动的精气神。他写的哪里是战争,他写的是这群人活着的方式。
4)
夜深了,席散了大半,院子里只剩三五桌还在推杯换盏。岑参起身往后院走,想寻个清净地方把新得的几句记下来。绕过影壁时,他听见墙根底下有两个老兵在低声说话。
"老赵,你手指头还疼不?"
"早不疼了。那年轮台冻掉了两根,剩下的早练出来了。倒是你,背上那道箭疮,入冬还发不发?"
"发。可你看今儿个缴回来的那些匈奴马,好家伙,比咱们的马高一拳。你说下回再打,能一人分一匹不?"
"做梦去吧你。分你匹战马,你还得给它喂草料,你有那闲钱?"
"嘿嘿,我就那么一说……"
岑参靠在影壁上,仰头看天。车师的夜空澄澈得不像话,银河泼天泼地地横贯过去,星子密密麻麻挤在一处,像是谁把一口袋碎银子撒在了黑绒布上。
风从走马川那边吹过来,到了城门口便弱了大半,只剩些微凉的尾巴拂过面颊,带着雪水初融的湿润气息。
他回到屋里,摊开帛卷,在末尾又添了几行小字。写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想了想,又提起笔来在卷首画了一匹马——马蹄腾空,鬃毛飞扬,像要从帛上奔出来那样。
窗外的更鼓响了,咚、咚、咚,三声。
第三天清晨,岑参是被校场上的操练声吵醒的。他披衣出门,看见封常清已经甲胄整齐地站在点将台上,正看着下面骑兵对冲演练。
晨光从东面照过来,把整个校场染成一片浅金色,骑兵们的身影在光里忽分忽合,马蹄踏起的尘土漫天飞扬。
"你来得正好。"封常清头也不回地说,"西域都护府来了文书,北庭那边又有动静。我打算下月再出一趟——你跟我去。"
岑参笑了笑,往手心里呵了口白气:"学生候命。"
他转身回屋收拾行囊时,看见案上那张帛卷被晨风吹得起了一角。他走过去按平它,目光落在自己昨夜添的那几行字上,那些字写的是——
"后来者问边塞事,莫问黄沙与白雪。
但问轮台九月风起处,谁家儿郎衣正单。
但问走马川水结冰时,谁人磨剑待天晓。"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帛卷猎猎作响。岑参将它卷好塞进随身的竹筒里,系紧了绳子。外头校场上号角又响了,短促而急促,是集结的信号。
他推门出去,走进那片铺天盖地的晨光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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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原诗及释义】
原诗: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
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
汉家大将西出师。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
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
幕中草檄砚水凝。
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
车师西门伫献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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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这是作者给封常清送行的诗。诗中大力描绘当地雪海严寒、狂风飞石等特有的自然环境,衬托出军情紧急和深夜行军的艰苦,反映出军队勇往直前的无畏精神。
开头五句,先写走马川、轮台一带刮大风时飞沙走石的景象。接下三句说秋后草黄马肥,敌人发兵进攻,情况紧急,引出大将的出兵。
下面五句,着力写战争紧张、寒夜行军、戈矛互相碰拨、雪地疾驰的情状。末了写到西征大将军的威风,表现了旺盛的战斗意志。
这首诗除了开头两句,都是每三句换一韵脚,所以在音节上显得急促,在结构上显得别致。
其次,采用了艺术夸张手法,如飞沙走石,烟尘滚滚,深夜行军,战马奔腾,雪汗气蒸等等,都给读者以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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