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李 白 6
（二）李白作品
8、《送友人》
【落日故人情（历史故事）】
（1）
那是李白离开长安后的第三年。
他漂泊到宋州地界时，正是暮秋。北方的山已经显出赭褐色，瘦棱棱地横在城郭外头，像一道没有写字的旧屏风。
东城有条河，水清得发白，绕着城墙根淌过去，昼夜不歇地响着细碎的水声。
李白在这城里遇见了刘十三。
刘十三是个贩丝绸的商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一张圆脸晒得黑红，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像河面的细波。他在东城的酒肆里请李白喝了一壶酒，席间听李白念了几句诗，忽然把酒杯一搁，正色道：
"李学士，我不懂诗，可你方才那句'黄河之水天上来'——我贩货走过黄河渡口十七回，每次站在渡船上抬头看，都觉得那水当真像天上倒下来的。你替我写出来了。"
李白愣了愣，忽然问："你走过那么多路，最喜欢哪里？"
刘十三想了想，说："崤山古道。秋天的时候，路两边的栎树叶子全红了，马跑过去，蹄子踩在落叶上，声音像在下雨。"
李白便举起酒杯，说为崤山的红叶再饮一杯。
就这么认识了。
其实刘十三不是诗人，也不懂什么平仄格律。他只是赶路的工夫比别人多，看见的山水比别人真切。
李白跟着他走了三天，看他跟沿途的脚夫讨价还价，看他在驿站边给骡子喂豆饼，看他蹲在河边用指头试水的深浅——刘十三说，过河前要摸清水性，不然货湿了，一季白干。
李白头一回觉得，原来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不看天子的脸色，不看同僚的眼风，只看天的脸色，看水的缓急。
第四天清早，刘十三说要走了。他的货在宋州已经出完，要折回洛阳再贩一批绸缎往西走。李白送他到北城门外，两个人停在那道赭褐色的山梁底下。
北郭的青山横在那里，不高，但连绵得很有气势，像一头卧着的兽。东城那道白水绕了一个大弯，从城脚底下软软地缠过来，又软软地淌向远方。刘十三的骡子驮着空货架，在路边慢悠悠地甩尾巴。
"李学士，"刘十三捆紧骡背上的绳索，头也不抬地说，"你接下来往哪儿？"
"还没定。"李白靠着路边的老柳树，"大约是往南。听说庐山秋色好。"
刘十三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这一走，怕是不容易再见了。我贩货的路线年年换，明岁在不在中原都难说。你又是满天下跑的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桩买卖的行情。但李白看见他搓手指的动作慢了下来——刘十三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搓手指，上次渡黄河遇险时李白见过一回。
（2）
李白没有应这句话。他抬眼去看天上的云。暮秋的云薄而散，被风撕成几缕，飘得极慢，像有心事的人在路上拖着步子走。
正对着他们的方向，太阳正往山梁后面沉下去，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把刘十三那匹骡子的脊背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釉色。
那光并不凄清，反倒有一种温厚的惆怅——是那种知道留不住、却还是要照亮你的光。
"十三，"李白忽然开口，"你贩了这么多年绸缎，有没有想过停下来？"
刘十三笑起来："停在哪里？我这种人，一停下来货就烂在库房里，人就烂在炕头上。得走着。走着才活着。"
李白点了点头。他想起三年前离开长安时，也是这样的暮色。那回他走得不甘，一步三回头，总觉得长安欠他一个交代。
可此刻站在这无名小城的北门外，他才发现，原来送别不一定非要凄恻。刘十三要走，如同河水要流，如同落日要沉——自然的、坦荡的、甚至带着某种朴素的欢喜。
因为走的人知道前方有路，送的人知道留也留不住。
刘十三翻身上了骡背。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扔给李白："里头是几块干饼和一小包盐。我瞧你昨儿个在酒肆只喝酒不吃菜。出门在外，肚里没货，笔尖上也没力气。"
李白接住那个布袋，布袋上还沾着骡子身上的干草屑。他攥着那粗布袋子，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会写"千金散尽还复来"，可此刻千金不如这几块干饼实在。刘十三不会写诗，可他给的正是诗里写不出的东西——一包盐的温度。
骡子踏出几步。刘十三回头挥手，圆脸上的笑纹又漾开来："李学士！若你他日到了崤山，帮我看看那年的栎树叶子还红不红。若还红，替我喊一声好！"
李白举起手来挥。他想喊一句什么，可喉咙里忽然堵了。于是他只用力地挥着手臂，看那个敦实的、晒得黑红的身影骑在骡背上，摇摇晃晃往西去了。
骡蹄踏在官道的黄土上，哒哒的声响渐行渐远。他骑出去大约一里路的时候，忽然勒住骡子，回头朝李白这边望了一眼——
隔着这么远，其实看不清面容了，只觉得那个轮廓在落日里小小的，像一粒不愿落定的尘。
（3）
李白垂下手。
身旁那匹刘十三替他雇的、预备南下用的青马，忽然抬起头朝远处长嘶了一声。
那马鸣苍苍的，拖着尾音，在空荡荡的城郭外头来回荡了两荡。像是替李白喊出了那句咽回去的话。
他低头看手里的布袋，粗棉布的封口扎得严严实实，针脚粗笨，但结实。他解开来看——除了干饼和盐，最底下还压着一小截墨，用油纸裹了三层，显然是刘十三从自己货担的零碎里扒出来的。
那截墨不值钱，是寻常铺子里三钱银子一条的松烟墨，但李白把油纸重新裹好，放进了贴胸的衣袋里，和孟浩然送他的那卷诗稿挨在一起。
太阳终于沉到了山梁背后。北郭的青山变成了一道墨色的剪影，东城的白水倒还映着最后一线余光，明明灭灭地亮着，像一匹被人从城头抖落的白练。
李白翻身上了青马，抖了抖缰绳。他没往南走，却先打马往西追了半里——远远望见刘十三的骡影已经小如芥子，正融进暮霭里头。他便勒住了马，不再追了。
他在马上坐了很久，直到那粒芥子彻底看不见了，才调转马头，往南面的官道上慢慢走去。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秋日田野里秸秆烧过的焦香，和远处谁家炊烟里暖暖的米气。李白摸了摸怀里的布袋和那截墨，觉得这个黄昏竟是这三年来最踏实的一个黄昏。
原来送别也可以是这样：不必折柳，不必写诗——虽然他还是会写。他会在今夜驿馆的油灯下写，把青山、白水、孤蓬、浮云、落日和班马的鸣声都写进去，
但写的不是离愁，是一个人骑着骡子走了，另一个人骑着马站在落日里，觉得这世上的路虽然各自不同，却都蜿蜒在同样的天底下。
他策马慢慢行去。身后，宋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来，而前方官道两旁，无边的秋野正铺展开去，等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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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送友人》原诗及释义】
原诗：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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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这首诗，李白借“孤蓬”、“浮云”揭示友人远游恐不能再见，借“落日”、“班马”表达自己对友人依依惜别的思想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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