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陈子昂
(二)作品
3、《感遇之三十七》
【疆场(历史故事)】
1、
天还没亮透,云中郡的城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个瘸腿老兵,左膝用牛皮裹着,每走一步就吱嘎响一声。陈子昂牵着马从他身边过,闻见他身上一股陈年的血腥气,混着草药沤烂的酸味。
"从军?"老兵头也不抬,用铁钥拨弄门闩上的锁簧。
"嗯。"
"哪个营?"
"乔将军帐下,参军。"
老兵的手停了。他慢慢转过脸,浑浊的眼珠在陈子昂身上滚了一圈——从头顶的幞头看到靴尖的尘泥,最后定在那柄"霜锷"剑的鞘口上。半晌,嘴角往下撇了撇,像咬到了什么苦东西。
"参军。"他重复了一遍,嗓音里带着砂砾,"行。去吧。"
门吱呀呀推开一条缝。晨风灌进来的瞬间,陈子昂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血腥,不是草药,是另一种更沉的东西。
他跨出门槛,回头看时,那老兵已经缩回门洞里去了,只剩一把铁钥挂在钉子上,晃晃悠悠,像一颗空了的眼窝。
城外是莽原。草色枯黄,贴着地皮长,风一过就露出底下龟裂的土。北边天际线上一道灰蒙蒙的弧,老兵说那就是单于台的影子。
可陈子昂凝神看了半天,觉得那更像是大地的一道旧伤疤,结了痂,却从未真正愈合。
他策马往北走。不过二十里,就遇见了第一拨逃民。
起初是零星几个,裹着羊皮袄,低着头,像草原上被风赶着的石头。后来变成三五成群,再后来,整条土路上都塞满了人。
老人背着一口锅,锅沿磕在脊梁骨上,咣当咣当。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不哭,睁着两只大得吓人的眼睛,瞳孔里映着远处尚未熄灭的狼烟。
有个老人倒在路边,脚踝肿得像发面。陈子昂翻身下马去扶,那老人却像被烫了似的往后缩,两只干枯的手挡在面前,嘴里叽叽咕咕说着什么。
陈子昂听不懂,猜是突厥话,又像是边地的杂语。他只好从囊里掏出干饼递过去。老人盯着饼看了很久,忽然用汉话问了一句:
"你是……哪边的?"
陈子昂一愣。
"我们是官军。"他说。
老人没接饼。他慢慢站起来,扶着沟沿,一瘸一拐地汇入人流里去了。羊皮袄的后背破了一个大洞,露出一截瘦嶙嶙的脊骨,一节一节的,像被掰断的算筹。
陈子昂攥着那块饼站在原地,风从北边来,吹得饼面沙沙响,像在替谁说话。
再往北走十里,他看见了亭堠。
夯土的烽燧,一座挨着一座,高者七八丈,矮的也有一两丈。远远望去森然如林,比长安城外的戍楼还要密。
可走近了才发现,那些堠台多半已经空了——门板歪在一边,望孔里塞着枯草,有几座顶都塌了半边,黄土簌簌地往下淌,像在流泪。
他登上一座还算完整的。台阶是土砖砌的,每三级就缺一级,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到了顶上,风忽然大了,吹得他幞头带子啪啪抽在脸上。他手搭凉棚朝北望——
2、
单于台。这回是真真切切看见了。一座土丘,不高,但极阔,方圆怕有数百丈,在苍黄的天地间铺展开来,像一头卧着的老兽。它的北坡上隐约有帐篷的白点,密密麻麻,如撒了一地的碎骨。
那些白点之间,有马匹来回奔窜,拖出细细的烟尘,烟尘连成一片,远远看着竟像是一张蛛网——罩在单于台的头顶上,不动声色地,一寸一寸往下落。
"胡秦何密迩。"
他喃喃念出这句时,才发觉嘴唇已经裂了口。从云中郡到单于台,不过一日的马程。突厥人的马队从台上冲下来,半天就能踏进云中的城门。
可中间这百余里地,既无深沟,也无高垒,只有这些空壳子似的亭堠,戳在风里,像一排佝偻着腰却还在硬撑的老兵。
风送来一阵锣响。他低头看去,烽燧脚下不知何时聚了几个人,正围着什么东西敲敲打打。
他攀着残阶下去,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只被弃的铜釜,倒扣在地上,有人用石块砸它的底,一下,又一下,想把底上的铜皮敲下来换粮食。
"别砸了,"陈子昂按住那人的手腕,"这是军器。"
那人抬起脸。十七八岁的少年,颧骨上两坨冻出来的红,眼睛倒亮得很。他看了看陈子昂的衣甲,忽然咧嘴笑了:"军器?你管这玩意叫军器?"
他踢了踢铜釜的边沿,釜沿锈穿了几个洞,透光。"上个月我们在西边挖出来一具尸骨,肋骨上还插着箭呢,箭头都锈成泥了。那箭也是军器——二十年前的。"
陈子昂的手慢慢松开了。少年蹲下去,继续砸。铜釜发出一声声钝响,闷闷的,像大地的脉搏在渐渐衰竭。
旁边有妇人在拣碎铜片,每拣一片就往怀里揣一片,揣得胸前的衣襟鼓鼓囊囊,远远看着,竟像穿了一身铜甲。
那天夜里陈子昂没有回营。他坐在那座烽燧的残基上,靠着土壁,把背上的披风裹紧了。
月光从塌掉的顶口直灌下来,照得他面前的黄土地白晃晃一片。他忽然伸手刨了刨脚下的土——只刨了两寸,指尖就触到了什么硬东西。
他慢慢拨开浮土,露出来的是一截残矛,木质矛杆已经朽成絮状,唯独铁矛头还完整,刃口上凝着一层黑褐色的、洗不掉的东西。
他把矛头攥在手里。凉意顺着掌纹往上爬,爬到肘弯,爬到肩膀,最后停在心口的位置。
3、
二十年前。三十年前。五十年前。这片土地底下究竟埋了多少截这样的矛头?胡人来过,秦人来过,胡人走了秦人守,秦人走了胡人又来。
亭堠修了塌,塌了修,单于台上的烽火亮了灭,灭了亮,像一只反复合上又睁开的眼睛,眨一下就是一代人。
而"代"与"代"之间,夹着的是那个少年的红颧骨,是那个妇人怀里的碎铜片,是路沟里那个老人后背上的破洞——那洞的形状,多像一座烽燧。
一座活着的人形的亭堠,立在风里,等着不知从哪边来的马队,把最后一层土也踏平。
陈子昂把矛头重新埋回土里,按实了。
他抬起头。单于台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那些帐篷的白点此刻看不太清了,只隐约有几簇篝火在闪,一明一灭的,像匈奴人在打什么暗号。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在长安读过的一份旧档,天授二年的边报,上面写"单于台突厥部众约三千帐"。去年那份写的是"五千帐"。上个月乔知之收到的斥候密报,数字是"七千帐"。
七千帐。一帐五人,就是三万五千人。而此刻他身后云中郡的守军,连同乔将军带来的七千,加起来不到一万。
"塞垣无名将。"
他轻轻念出来,声音被风撕碎了扔进野地里。其实不是没有名将。乔知之是名将,三十年前在碎叶城以八百骑破突厥三千,威震北庭。
可如今他咳血咳得连马都上不去,只能让人扶着站在望楼上,手里的令旗举到一半就得换手,因为胳膊抖得旗面哗哗响。
4、
真正的塞垣不在土墙和烽燧上。在长安那间亮着烛火的、铺着厚毡的、挂着锦帘的值房里。
帘子后面的人按着地图上的某条线,轻轻往后退了半寸,说"宜缓图"——这半寸退出去,退到边地上,就是三百里。三百里的草,三百里的骨,三百里的空亭堠。
风忽然停了。
天地间静得可怕。陈子昂竖起耳朵,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马嘶,孤零零的,像一根针掉在铁板上。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整片草原都醒了——马蹄踏地的闷响从北边潮水般涌过来,隐隐的,沉沉地,一下一下撞着他的耳膜。
他站起来,手按上剑柄。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烽燧的残壁上,拉得极长极瘦,像另一座亭堠。他忽然笑了——无声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那种笑。
笑完了,他拔剑出鞘,"霜锷"的刃在月下一亮,雪白的一道,割开了满世界的黑。
"边人涂草莱。"他说。
然后他转身,朝着马蹄声来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身后,那截被他埋回的矛头在土里静静地躺着,刃口朝上,像大地伸出来的一根手指,指着北天。
指着单于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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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感遇之三十七》原诗及释义】
原诗:
朝入云中郡,北望单于台。
胡秦何密迩,沙朔气雄哉。
藉藉天骄子,猖狂已复来。
塞垣无名将,亭堠空崔嵬。
咄嗟吾何叹,边人涂草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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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这首诗看来是与前诗同时同类作品,它以雄放的语言,清峻的风格,反映出战场的景象。
而其主要内容,是感叹将领无能,使边区各族人民长期遭受战祸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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