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陈子昂
(一)身世
【伯玉歌(历史故事)】1
1、
大周天授元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
洛阳城里的牡丹还裹着青褐色的花苞,街上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簪了绢花在鬓边,假充春色。
陈子昂从铜驼陌的客栈里走出来时,天刚蒙蒙亮,皇城方向传来悠长的钟声,一声接一声,荡在清寒的空气里。他紧了紧身上的麻布袍子,往端门方向走去。
这是他到洛阳的第三年。二十四岁,削瘦,面色微黄,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淬过火的铁。他怀里揣着一卷连夜写好的文章,走路的步子很快,袍角带起地上的薄尘。
端门外的皇榜已经贴出来了。他挤进人群里,仰头找自己的名字。
密密麻麻的朱笔小字在晨光里微微发红,他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终于看见"梓州射洪 陈子昂"七个字时,胸口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旁边有人在议论:"这个陈子昂是谁?名次竟在张说之前。"
"听说是个四川来的举子,前日在东市摔了一把胡琴……"
陈子昂没有听下去,转身挤出人群。他沿着洛水走了一段,水面上浮着薄冰,岸边的枯柳枝在风里呜呜地响。
三年前他从射洪出发时,父亲送到涪江渡口,老人家站在船边一直招手,直到船转过山弯,那个影子才被山遮住。
如今他终于考中了进士,可心里并没有什么狂喜。洛阳城太大了,皇城太高了,他一个蜀中的寒门子弟,捧着这张功名,还要走很远很远的路。
路上经过一座石桥,桥栏上坐着个卖胡饼的老汉,正就着一碗热水啃干饼子。陈子昂站住了,想起当年在涪江边,父亲也是这样啃干饼子,把省下的铜钱都塞进他的行囊里。
他摸了摸怀里那卷文章。那是他连着三个通宵写成的《大周受命颂》,通篇骈俪,辞藻华美,可他真正想说的话都藏在那些典故底下,像深水里的暗流。
2、
三日后,武后便召见了他。洛阳宫中的宣政殿里,三十六岁的女皇帝坐在御座上,面容在珠帘后面影影绰绰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定:"你就是射洪陈子昂?朕看了你的文章,辞采斐然,只是……"
她顿了顿,帘后那双眼睛似乎打量了他一下:"你文中所引《尚书》'天听自我民听'一句,用得很巧。”
“可朕记得你原先上过一封《谏刑书》,说过'赏罚不明则教化不行'的话,倒比这篇颂文更见骨力。"
陈子昂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他听出了武后话里的意思——这篇颂文写得漂亮,却不是她最看重的东西。
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为了入仕写了应制之作,此刻跪在御前,心里又愧又急。
"臣,"他开口,声音被殿宇的空旷衬得有些细,"臣少年时在家乡,尝见官府刑狱不清,小民受屈而无处申诉。故每读书至'哀民之无告'处,辄掩卷太息。臣写颂文,是臣之文辞;臣写谏书,是臣之本心。二者皆是臣,不敢欺瞒陛下。"
殿里静了一瞬。帘后的女皇帝没有立刻说话,只听见她指尖轻轻叩着御座的扶手,笃,笃,笃,像更漏的滴声。
"起来吧。"武后终于说,"麟台正字,明日去吏部领告身。"
陈子昂谢了恩,退出殿来时,后背的汗已经把中衣湿透了。廊下的风一吹,凉意直渗到骨头里去。
他站在丹墀上往下望,洛阳城的千门万户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白花花的光,可他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后来他才知道,这份差事清贵,却无实权。麟台正字,说白了是替皇帝校勘典籍、侍从规谏的闲官,每日在书库里与尘灰虫蠹为伴。
而真正执掌朝政的那几个人——武三思、来俊臣、周兴——他连他们的面都见不着。
3、
第二年春天,同僚乔知之出了事。
陈子昂与乔知之并不算深交,只是在麟台共事时偶尔论诗。乔知之年长他二十多岁,鬓角已白,为人温厚,写得一手好五言。他的婢女窈娘被武承嗣强行索去,
乔知之写了《绿珠篇》寄给她,诗里有"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之句。窈娘读后投井而死,武承嗣大怒,以"怨望"之罪把乔知之下了狱。
陈子昂当时正在校一部《北堂书钞》,听到消息时,手里的毛笔"嗒"一声落在案上,墨汁溅了一纸。
他站起来,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来。同僚们噤若寒蝉,没有人敢提乔知之三个字。
第三日,大理寺的差役来麟台传话,说陈子昂与乔知之交游密切,"或有牵连"。他几乎没有辩驳的机会,便被押进了洛阳城南的刑部大牢。
牢里阴暗潮湿,墙角生着青苔,一股霉味混着秽气扑进鼻腔。陈子昂靠着冰凉的土墙坐下来,铁镣铐在脚踝上磨得生疼。
他抬头看那一方小小的天窗,从铁栅栏里漏进来一绺淡薄的天光,有几粒灰尘在那道光里缓缓地浮沉。
他想起了射洪老家的竹林。春夏之交,雨后的笋子一夜能蹿高半尺,父亲总是清晨去掰最嫩的回来,母亲用腊肉同炒,满屋子都是香气。
他又想起十七岁那年,第一次从私塾先生那里读到《古诗十九首》,读到"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他在竹林里坐了一个下午,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千年前的人写下的句子,能让他一个蜀中山野少年心里发烫。
"采丽竞繁而兴寄都绝。"他忽然低低念出了这八个字,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显得突兀。这是他在心里盘桓了许多年的话。
如今的诗坛,一水的宫体艳词,辞藻堆得珠光宝气,可翻来覆去写的是什么?无非是美人妆奁、贵族宴饮。
他读李百药,读上官仪,读那些被长安洛阳追捧的名篇,读完之后心里空空荡荡,像吃了一碗没有盐的汤。
可汉魏时候的诗不是这样的。曹操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曹植的"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还有阮籍那八十二首《咏怀诗》,字字句句都是从骨血里熬出来的,念起来,能听见千年前的悲歌慷慨。
他被关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他什么也没写,只是反复地在心里默诵那些古诗。偶尔狱卒送来一碗稀粥,他喝了,又继续默诵。
铁窗外有时传来其他囚犯的哭号,有时是夜猫子在梁上叫,他都不理会。他像一块被水流冲刷的石头,把那些浮华的东西一层层磨去,留下最硬的内核。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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